第94章
阁楼还是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章柳新看着略微凌乱的大床,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的疯狂,眼神飘忽,最后索性走到了天窗下的圆桌旁,拿起那本书看了看。
他们在这里本来也没什么东西,就连桌上他用来“教”闻津伯恩林语的纸笔都是朵菲以前用过的。
“你想带走这本书吗?”闻津见他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红皮书发愣,“问问他们能不能将这本书买下来。”
“不用了,”章柳新摇摇头,把书放下,对拼图倒是头疼起来,“这个要带回去。”
闻津知道他对这拼图很珍惜,点了头:“带回去继续拼,拼完之后裱在书房。”
章柳新笑了下,书房里全是闻津的书和奖杯一类的东西,哪怕挂画都是上八位数的收藏品,这么一幅拼图裱在墙上多少有些不伦不类了。
将拼图打包好后,章柳新又将床铺整理好,看着这个狭小甚至不明亮的阁楼,不舍的情绪涨潮一样淹没了他的心田。
他和闻津一起坐在天窗下看星空,入睡时闻津总是一只手轻轻环住他,像是担心昏黄的煤油灯光会将他融化了似的。
“走了,柳新。”闻津叫他,冲他伸出一只戴着戒指的手,那枚小小的指环圈住闻津七年,他却现在才明白丈夫是心甘情愿,情有所属。
说不上有多黯自神伤,章柳新只是觉得这出婚姻扮演的走向十分出人意料。
下了楼,图绘砂问章柳新要不要和达平道个别再走:“我怕台风天他们家里没吃的,昨天傍晚过去了一趟,达叔向我问起你们。”
“好,是该过去和他们说一声。”
章柳新话音刚落,闻津的手机就响了起来,钟思询来问他回银州后有关发布会的事,闻津很快就说要取消,对面不知又问了些什么,闻津拧了下眉,露出不太满意的神色。
“你先回招待所处理正事吧,”章柳新用指节敲了敲拼图盒子,“帮我把这个带回去,我去跟莫姨达平老师说几句就回来。”
闻津还想说什么,章柳新冲他弯了弯唇:“我很快就回来。”
这才是安心了。
但他们在路口分别的时候,他的心脏又没有征兆地狂跳起来,产的剧烈不安令他下意识喊了章柳新的名字。
“嗯?”章柳新的眼睛像揉碎了绿水,见他表情不对,便抬步走回来,在他侧颊上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下,笑眯眯地说,“教授,这么点距离就舍不得我了吗?”
闻津缓慢地抬起手,按住他的后背将他压向自己,最后埋首在他的脖颈处深吸一口气,才说:“路上小心。”
“好。”
回到招待所,他和远在银州的父母通了话,岳蕴的嗓音哽咽,埋怨他和闻怀川一起瞒着自己,冒出这么大的事,差点丢了性命。
闻津无奈,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向母亲解释,好在现在的他似乎拥有了更多哄人的能力,再加上电话那头闻董干巴巴的几句“小濯这不没事吗”,又被岳蕴骂了一通。
闻津表情松动些,笑了下,岳蕴看见了,凑近手机问他:“珵之呢?柳新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闻津将镜头转过去对准在阳台上嚼口香糖的段珵之,后者的背影显得意外萧条,闻声转过头来同小姨打了个招呼。
“柳新在这里遇到一个缘分的老师,明天我们就要走了,他现在去同那老师道别。”
岳蕴“嗯”了一声,又说:“这事你也瞒了柳新,阿濯你有向他道歉吗?”
闻津神色一僵,点了点头。
透过屏幕,岳蕴看不懂儿子冰山似的脸上到底有什么微表情,只得继续说:“柳新腿不方便,和你到底是不一样,这一遭下来肯定受了不少罪。”
“我看他俩都乐不思蜀了,你就别唠叨了。”
“怀川,我和儿子说话呢,”岳蕴皱了皱眉,“阿濯,本来柳新是不该牵扯进这种事的。”
“我知道。”
闻津低声回,母亲这么快就反应过来的道理,他却等到快要离开才有机会向章柳新坦白,昨日在茶室,章柳新来之前他也在想,等回到银州就向柳新全盘托出,届时他有了一个长假,有很长时间弥补柳新。
只是他没想到,柳新反应会这么大,现在经过母亲这么一说,他更是明白自己此次错误深重,分明是想更贴近章柳新一些,没想到建立在隐瞒上的亲密反而容易将柳新推得更远。
挂断电话后没多久,章柳新也回来了,闻津察觉他的表情多了些轻松,想必和达平聊得很愉快。
于是在这个离开伯恩林的前一晚,他环抱着章柳新,又覆人耳边低低说了好几次对不起,各种语言混着说,被章柳新抵住胸膛推开些,说耳朵痒。
“到时候将达叔他们一起接到银州,现在银州变化这么大,他肯定想要看看。”
说完这句话之后,闻津便感觉怀里的人僵了下,过了半晌,章柳新转过来,与他面对面,柔软的唇贴了过来,嗓音温润地说:“好,看来闻教授转身变成银州接待员了。”
闻津与他交换一个晚安吻,也许是昨晚一直没怎么睡觉的缘故,现在怀里搂着爱人,他的上下眼皮也逐渐开始打起架来,昏昏欲睡了。
“柳新,晚安。”
——“晚安,阿濯。”
这一觉闻津睡得很沉,最后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下意识缩了缩手臂,没有感受到应有的重量,猛地睁开眼,眉间拢起一道浅浅的沟壑,略带沙哑的声音喊了声“柳新”。
没有得到任何回音,敲门声倒是愈演愈烈,闻津换了身衣服去开门,见门口站着保持敲门姿势的段珵之,后者看他一副才睡醒的样子,没好气地说:“现在几点了你们才起来,昨晚不会干事儿到凌晨吧。”
他点了点表盘:“大少爷,现在九点了,九点半启程去瑟林市。”
这两口子一直没露面,段珵之又操上当哥哥的心,亲自打包了早餐过来,结果敲门好半天,才等到闻津睡眼惺忪地来开门。
“柳新呢?”段珵之一边把早餐放桌上,一边问。
没想到这问题直接让闻津定在了原处,大脑深处发出“轰”的一声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牵线起来的同时,心里的某处却重重塌陷下去。
他迅速冲进了卧室,翻开行李箱,头一次出现这么慌张的神色,翻出来的衣服被他随手扔在地上,最后终于确定下来,章柳新的衣服不见了两套,另外还有他那件深色的外套。
他堪堪起身,难以掩饰自己的失态,一转身却又看见了压在床头的纸,指尖颤抖着打开,发现这是章柳新教他学伯恩林语时打的草稿,秀气的字体之间夹着闻津自己写的单词,笔画牵连,正如他们亲密的十余日。
一枚戒指安静地夹在其中,昂贵稀有的绿色钻石似乎不再散发光芒,像一截枯败的,失去命力的柳枝躺在闻津的掌心。
闻津缓慢地抬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他的戒指去哪里了?他记得昨晚睡觉之前还戴着——这枚章柳新赠予他的戒指,非必要他是从不离身。
段珵之循着声响进来,一眼看到了失魂落魄的闻津,他向来冷淡高傲的弟弟,此刻像一截枯木一样立在卧室中间,又或者从未拥有过命的冰冷雕塑,整个人被笼在一种看不清摸不着的悲伤里,以至于他都不敢突然开口。
过了不知道多久,闻津才动了动,长睫飞速地抖动了几下,背脊微微弯下一些,收紧掌心将那枚被抛弃的戒指紧紧包裹住,捏住纸张的指节泛白,他看向段珵之,用很低哑的声音说:“他走了。”
第86章 如飞鸟一般
早该有预感的,从章柳新听到他和段珵之对话的那刻起,从章柳新得知母亲去世真相的那刻起,从章柳新近两日温柔却悲伤的神色中……
闻津想起昨晚昏昏欲睡的自己,落在唇上的那个带着章柳新气息的轻吻现在看来仿佛没有存在过,他是在报复我吗?因为飞机上的安眠药,所以如法炮制,在一个晚安吻之后,选择了离开。
“什么意思?”段珵之还不清楚发了什么,“去哪里了?和人道别还是……”
声音越来越低,段珵之从闻津的表情里看出来,章柳新恐怕不是短暂地离开,今天是他们启程回银州的日子,章柳新却在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带走了衣服却留下了结婚戒指。
“镇子不大,路就那么两条,”段珵之回过神来之后拍了拍闻津的肩膀,“我让人去找,联系警局。”
他的目光越过闻津,看向衣柜边放着的外骨骼,一句“柳新外骨骼总要充电不会有多远”到了嘴边是彻底说不出了。
闻津也看到了那副外骨骼,昨天levi才充好电,章柳新再次拥有像正常人一样行走的能力时,嘴角绽出些笑容,明明是开心的,为什么还是把外骨骼留在了这里。
就像章柳新亲他的时候,明明是笑着的,为什么还是把他留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