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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想到这,一阵没由来的头痛心悸让闻津脚下一软,这么高个子的男人像一朵堪折的花似的差点倒下,还是段珵之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按着他的肩膀在床边坐下,从外面拿了块糕点塞进闻津手里,抬了抬下巴让他吃些东西。
    闻津没动,抬头看向他,眼神无比空洞消沉,段珵之心一惊,总觉得对方这样的眼神很熟悉,想起来七年之前,得知章柳新的腿很难恢复如初的时候,闻津也曾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就如同被抛弃的黎明,再也不见天日。
    “不用,”段珵之还没懂为什么闻津突然就说章柳新走了,就看见他攥着戒指用相反的话说,“不找他。”
    “什么意思?”段珵之心想你看上去非常需要名叫章柳新的急效药,“这里好像有监控,我让前台去查,夜里天气不稳定,他不会走多远。”
    段珵之的人信条就是,他认定属于自己的,必定会牢牢抓在手里,哪怕对方的意愿与自己不同,哪怕对方多次尝试远走高飞。
    闻津再次展开那张白纸,上面零零散散落着一些段珵之看不懂的单词,闻津指着在角落里很不起眼的一个短句,对他说:“这是伯恩林语我爱你的意思。”
    起初章柳新教他“我爱你”是“我错了”的意思,闻津顺水推舟,借着道歉的由头说过许多次表达情意的话,他记得这句话怎么写,也记得这张纸上最开始没有这句话。
    是章柳新留下来的,在一堆与他们相关的词语句子里面,留下了只有闻津才能看懂的道歉,只是闻津面对着戒指,就分辨不清这句话当中“爱”的成分有多少。
    “表白,”段珵之完全搞不懂他们在玩什么情趣,“他这么喜欢你,能去哪里?”
    闻津摇了摇头,神色落魄,过了一会才说:“能下午再回银州吗?我想去见一个人。”
    段珵之在银州已经部署下去不少事,包括闻怀川和岳蕴,今日都决定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接机,闻津这么一变,他们至少得晚上才能落地银州。
    但是——
    他看着闻津的表情,目光不管不顾地黏在那句所谓的“我爱你”上,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问他:“你要去见谁?”
    达平。
    闻津站在老旧的门前,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敲门的那刻,他心中燃起隐隐期待,奢望着来开门的是章柳新,见到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叫阿濯。
    但这种隐秘的期待还是落空,他听见轮椅发出的“咯吱”声,下一秒,大门被打开,坐在轮椅上的达平温和平淡地看过来,神色并不意外:“你来了。”
    “嗯。”
    “进来坐吧。”
    莫姨不在家,茶几上却有一壶新泡的茶,不知道是不是达平提前预知了什么,总之闻津才落座,对方就说:“喝点茶吧闻先。”
    闻津没动,开门见山地问:“章柳新在哪里?”
    他的眸光含着一股冷意,剑一般的尖锐,达平只是温厚地摇摇头,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杯子抿了一口,说:“以你们家的势力,找他一个人不会太难,既然你现在出现在这里问我,就说明你也不想违逆他的意愿。”
    达平不愧是名记,一针见血,闻津的墨眸很快黯淡下去,恢复成一潭无波无澜的死水。
    “他昨天来找你,是你帮他离开这里的?台风天很危险。”
    “我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只是力所能及,”达平没有否认,又喝了一口茶,看向闻津的目光带着一种长辈的审视,“你们结婚这么久了,你觉得他开心吗?”
    闻津一愣,撇开眼,不太斯文地回:“这不劳你操心。”
    达平似乎看透了什么,爽朗地笑了两声:“他想当记者,这你一定知道。”
    闻津出些恼怒,总觉得面前的老人在故意刺他,但当自己真的被刺痛,又觉得十分心烦。
    “而且是战地记者,老实说,在银州那样高度发达又远离战争的地方长大,有这个梦想的人不多。”
    闻津神情愈发疏冷,他知道达平是有名的战地记者,章柳新崇拜对方理所当然,但没有想到他的记者梦竟然也追随着达平。
    想到这里,他面上的表情更加阴沉:“他去了哪里?”
    达平还没开口,他便将手机拿出来,快速搜索战地新闻,一目十行地扫过各种报告,又想起他与章柳新一起来拜访达平的那次,提到的某个地方。
    他盯着屏幕上“态势焦灼”“高风险对峙”“白热化”“高速蔓延”等词句,最后落在那个地名上,几乎是哑抑着开口:“赛格兰特?”
    那个让达平失去行走能力的地方,那个从未停止过战火的地方,那个在冬天会极其寒冷的地方。
    离伯恩林,离银州,离闻津相隔千万里的战地。
    得到达平那个肯定的眼神后,闻津几乎是立马起身,拨通了钟思询的电话,他不可能让章柳新去那样危险的地方,他决定现在就派人去查踪迹,把人给带回来。
    “闻先,稍安勿躁,”达平的神态不急,让他坐下,“那个地方很危险,我劝过他了。”
    电话被接通,钟思询在那头问怎么了,闻津却无力地垂下手,又坐回了沙发,黯淡无光的眼神落向虚空,对电话那头说没事。
    “柳新叫我老师,我自然也要担得起老师的责任,我劝过他,告诉他前线并不是纪录片或者书本上那样,硝烟炮火和死亡会无差别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闻津深知这个道理,段珵之就是军人,参加过维和,上过许多次前线,有两次差点丢掉性命,岳蕴哭着在病床前让他退役,都被回绝了,他站在病床前看虚弱不堪的哥哥,问为什么,段珵之告诉他这些事总要有人做。闻津知道劝不动,后来就主动申请进了几个战后重建的项目,力所能及地做些事。
    达平见他陷入沉思,继续说:“他第二次来找我,向我讲述了他出车祸以及和你结婚的事,我很清楚那种控制不了自己身体的感受,只是我到这个年纪,后半辈子也不长,坐轮椅就坐轮椅了,可柳新不一样。”
    “不过他很坚强,那天也没有多哀怨,离开之前他问我怎么去赛格兰特,我见过太多年轻人脸上出现过这样的表情,不过想到他身边有你,大抵不会贸然行事,于是还是告诉他了。”
    “果然,前几天婚礼,他见到我,跟我说他舍不得走,我就知道,也不意外。”
    闻津像是被人打了当头一棒,极度的惊讶和不可置信令他几乎不敢去深想,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恢复运转,想到参加婚礼那天对自己笑得很温柔的章柳新,看向自己的眼里盛满炽热的爱意。
    所以那个时候,柳新没有想过要走。
    现在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原因显而易见,是因为他的隐瞒,因为这场由他谋划的意外。
    “闻先,你不必多想,柳新告诉我不是你的原因,”达平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感叹道这对夫夫还真是了解彼此,“只是他自己觉得,都快三十岁了,还没能做什么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太遗憾,再加上沿途会经过他小时候活过的地方,他也想去看看。”
    闻津苦涩地开口:“你连这都告诉我,不怕我现在就开车去找他。”
    达平笃定道:“你不会的。”
    闻津闭了闭眼,眼角染着一点薄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达平看着面前这个已经褪去冷漠和高高在上的男人,半是安慰半是劝说:“闻先,有的人天就不是被豢养的珍珠鸟,所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像飞鸟一样自由地去追逐梦想吧。”
    说些什么文绉绉的话。
    闻津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起身,他并不认可什么豢养珍珠鸟的说法,他只是觉得,既然章柳新与他成婚,他们理应相互扶持,他应该竭尽所能去为自己的丈夫提供好的活环境,规避一切风险才对。
    但这真的是章柳新想要的吗?
    上衣内袋里那枚被留下来的昂贵钻戒忽然硌得他心口发痛,一半的他渴望现在就见到章柳新,不管不顾地开着车去追逐他,告诉他哪怕带上自己也不要抛下;一半的他却理智地冷静下来,柳新与他相识这么多年从未有哪件事是真正欺瞒了他,也就这一次,何不给予他真正不被婚姻和身份束缚的自由。
    过了不知多久,达平才听见面前的男人重新开口:“赛格兰特那么冷,到冬天,他的腿应该很疼。”
    在银州,章柳新很少在他面前表现出痛苦的神色,他也就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把人照顾得非常好,可是前日柳新泪流满面声声质问的模样还萦绕心间,他又开始质疑自己。
    究竟是柳新太过坚强,还是自己太过漠然?
    达平看着阴云笼在闻津的眉间,后者最终还是疲惫地开口,说了句:“也不带外骨骼。”
    分明前几日,还因为外骨骼失灵,露出那样离不开他的神色。
    接而,闻津起身,压着眉眼向达平道谢,又捡回了斯文冷静的世家公子模样,并说道:“等银州的事处理完,我会让人过来接图家人去银州玩玩,到时候你和莫姨也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