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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缠腰 第52节

      胃开始刺痛。
    呕吐的感觉涌了上来,堵在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儿石头。
    我翻身坐起来,在黑暗中看了看天色。
    披上衣服出了门。
    *
    我敲开六姨太院门进去的时候,白小兰正躺在罗汉榻上抽水烟。
    她衣衫半解,露出修长白嫩的大腿,和白皙的胸,神情慵懒,见到我挑了挑眉:“哟,什么风把大太太吹上我的门儿了。”
    我不敢看她这放荡做派,移开视线坐下,问:“老爷之前的大太太……是怎么回事?”
    白小兰笑了:“老爷既然能娶十四房姨太太,自然最开始得先娶个大太太。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焦灼:“你不要和我绕弯子,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白小兰笑道:“大太太这就不怕我说一两句话送您去死了?”
    我怕。
    可这宅子里,除了白小兰,我再找不到其他人知道这些事。
    白小兰也并非诚心问。
    她像是早就等着与我讲这个故事般,接着说了下去:“老爷的大太太,是冥婚。”
    “冥婚?!”这个答案来得猝不及防,我愣住了,“老爷活得好好的,怎么会配冥婚?”
    “现在是活得好好的,当时……是死了。”白小兰道。
    屋子里明明门窗紧闭,却莫名好像刮起了一阵阴风,从我脚底窜过去,让我浑身发冷。
    “老爷,死过……又活了?”我艰难地说。
    “对啊。”白小兰仔细想了想,“就是老爷的母亲当年浸猪笼前后脚的事。”
    *
    老夫人叫作什么,白小兰不记得了。
    可老夫人年轻时也是名动陵川的大美人,嫁给上一代殷家家主也是门当户对。
    生了老爷,养到六岁。
    却红杏出了墙,跟府里一个家丁跑了。
    跑到渡口的时候,就被殷家镇的人捆了抓回了殷宅,关在院子里,准备第二天沉江。
    “哦对了,就是大太太您现在住的院子。”白小兰吞云吐雾,表情在烟雾里看不清楚,“老夫人嫁过来就住那里,连老爷也是在您的那个院子里长大。”
    夫人想要寻死,挂了绳子上吊。
    却被救了回来。
    说起来也可笑,明明要抓人沉江也是个死,却不准夫人自杀,只能被扒光了衣服,关在猪笼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受尽羞辱,被扔进了陵江。
    把人投江的,弹冠相庆。
    抓了人回来的,与有荣焉。
    还有那些站在街上扔石头吐唾沫的,也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
    只有六岁的殷衡,眼瞅着自己母亲死在面前,回了殷宅,就顺着凳子攀上了那条被人遗忘的麻绳,上了吊。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房梁上那道勒痕,不是九姨太吊死的地方。是老夫人和老爷……”
    “对。”白小兰说。
    两个人寻死。
    难怪痕迹那么深。
    也难怪殷管家说我的院子没死过人。
    老夫人淹死在陵江里,而老爷……
    人们发现殷衡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气了,便要准备后事。可这是殷家下一代的独苗,总不能让他一个孩子赤条条地上路。
    他们配了八字,找了个寅月寅日寅刻生的“三寅女”,配给死掉的老爷做夫妻。
    就是齐氏的女儿。
    那会儿也不过六岁大,身上有梅花胎记也嫁不出去。
    家主承诺得太多,又认作近亲,可以搬入西堡,享殷家分红。齐氏与丈夫一商量,便狠心送了女儿出嫁。
    当天夜里,就接了亲,与公鸡拜了天地,没送入洞房,直接送到了灵堂。
    姑娘虽小,却也懂得害怕。
    在灵堂里大吵大闹,哭喊不已,死活不肯进棺材。
    齐氏一狠心,便和丈夫当着家主的面,活活掐死了自己的女儿,扔进了棺材里。
    几十号族人亲眼看着封了棺,家主又引了傀儡来做祭。
    可就在那天夜里,棺材里发出响动,开始声音微小,可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棺材里拍棺木。
    半夜让人开了棺。
    披头散发的殷衡,赤红着眼,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老爷没死。还是死而复生?”我抖着声音问。
    “谁知道呢?”六姨太垂着眼眸又点了一袋烟,淡淡道,“怕是身体轻年龄小,上吊也没死透,晕厥了过去。可有心人想让他死……直接就糊弄说死了。”
    “那、那女童呢?”我问。
    六姨太无力地笑了笑:“你不是知道答案了吗?”
    ……是啊。
    我知道答案了。
    早晨,我还把她捧在掌心端详。
    老爷没死,她却无端这般阴差阳错的,被急功近利的父母掐死在了那个夜里。
    她命格清奇,为夫替死,自然成圣。
    以死为代价,她的名讳写入了族谱中的烈女志中。
    于是剥了皮,做成祭祀用的单面梅花鼓,永永远远摆在殷家祠堂中,在每一次祭祀的时候敲响。
    由她代为向先祖沟通。
    家主送了一块“贞节烈女”的牌坊,挂在她家门口。
    光耀了一家门楣。
    从此齐氏可以在任何场合,挺直了脊椎,称自己是高门大户。
    *
    六姨太抽完了手里的烟。
    炉火也熄灭了。
    我在昏暗的屋子里久坐了许久,我问白小兰:“她……叫什么?”
    “谁?”白小兰有些困惑,“你说梅花鼓。”
    “她不是梅花鼓。她、她总有名字吧?”我低声道。
    “不记得了。”白小兰说,“谁记得一个女娃的名字。”
    我在黑暗中站起来,没有向她告辞,沉默地走到了门口。这时候听见了洋火点燃的声音,我回头去看,白小兰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火柴。
    在那跳跃的微光中,白小兰道:“没记错的话,她叫作水莲。殷水莲。”
    水莲。
    我记得这个名字。
    在那片姨太太的墓碑里。
    有这个名字。
    *
    半夜风大了起来。
    吹灭了不少白灯笼。
    让整个殷宅在明明暗暗中,似乎要被什么东西吞噬。
    我顶着风走,很快就落了泪。
    我想到了白小兰刚才的那个故事。
    泪便止不住。
    就这样无声无息哭着,打湿了袖子,直到走到中途。
    殷涣提着灯笼来迎我。
    我扑入他的怀里,把他冲得退了两步才站稳。
    “……大太太?”他有些诧异地抚上我的背,“怎么又哭了?六姨太说了什么?”
    “我、我不怕了。”我哭着说,“水莲好可怜,老爷也、也好可怜……”
    他安静了会儿,抬手勾起我的下巴,仔细打量我的面容。
    我哭着想要躲开:“你别这样,我现在好丑。”
    他却不准。
    他轻轻舔舐我脸颊上的泪,像是要缝合我心底的伤。
    然后他吻了我。
    “太太不丑。”他亲吻我的唇,低声呢喃,“大太太……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