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廖寻心头的那块儿大石落地,同时想起先前在将军府,跟初万雄的密谈。他心中飞快转念,终于道:“皇上,臣有一句话……”
皇帝转头看他,廖寻道:“初大将军……大概已经有了想要隐退之心。”
“隐退?”皇帝一震,“好好地为何隐退,又……退去哪儿?”
廖寻垂眸道:“据说是想要去往将军夫人的故乡。”
虽然初万雄对廖寻透露了此情,但若是不告而别,朝野自然不免多少猜测。皇帝得知后,也不是如何反应。
如今趁着这个机会,廖寻看出皇帝的心意,便趁机告知,再见机行事。
皇帝脸色微变,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他转身看向殿外,似乎透过外间的白雪皑皑,望见了那楝花盛开的如茉斋,以及那道仿佛在那里等待了千百年的孤清身影。
轻笑,皇帝喃喃道:“好啊,好啊,陌上花开,当缓缓归矣……与子同归,与子同归。”
廖寻闭了闭双眼,悄悄吁了口气。
夏楝醒来后,只觉着身体依旧无力。
初守将她拢在怀中,摸摸她的头说道:“你在发烫,是不是头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夏楝靠在他的肩头,回想先前昏迷中所见,心有余悸。
“没什么……就是太累了。”她的神色倦怠,声音亦轻如游丝。
初守从跟她相识,从没见过她这般情态,心中竟有些慌张:“是不是因为先前……在神巡中我做错了什么,弄的你这样?”
当时他已经听出夏楝的语气透着焦急,仿佛撑不住了,但还是没忍住向着银狼王劈下那雷霆一击。
夏楝微微一笑道:“不是……是我自己……”
初守所做确实有些逾过,但平心而论,夏楝这代天子神巡……本就有些不合天道。
倘若只是代替天子巡视国土,体察民情,倒也罢了,偏偏是要去参与两国之争,扭转战局,改变无数人的天命。
所以她才特意向着皇帝借了一份国运之力,但就算如此,还是差点儿受到反噬。
若无强大的国运加持,皇龙之气护体,此刻她不止是神魂受损身体虚弱这样简单了,一旦命数反扑,神魂皆碎。
就连玉龙洞天中的辟邪跟老金,温宫寒三人都受到了影响,几乎神魂受损。
如今三个都各自盘膝,运气调息。也顾不上干别的了。
初守看她面无血色,脸颊冰凉,额头却滚烫,心里愈发慌:“以后再不这样了,好么?”
夏楝苦笑:“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唉……”
眼神却又有些恍惚,模糊中看见面前的初守,竟跟先前梦中内的渊止容貌有些重合。
她急忙定睛细看,对上初百将黑白分明的双眸,才松了口气。
初守紧紧地把她搂在怀中:“不管了不管了……这些本就跟你不相干,你要做的是你分内的事,这些外头的事,交给我们来做。”
夏楝靠在他胸口,听见他蓬勃的心跳声,微微地踏实:“抱真……”
“嗯?”
“不要因为我耽搁,早点启程回北关吧。”
虽然虚弱至此,她依旧心系北关的情形。
初守微震,弓身亲亲她的额头:“我知道,我们一起回去,好么?”
夏楝“嗯”了声,便又合起眼睛,将睡未睡的时候忽然道:“我先前昏迷中……可说过什么没有?”
初守的眼底掠过一道暗影,却笑道:“没有,你睡得很踏实,什么也没说。”
夏楝微一颔首,嘱咐道:“我睡着后,若是……说梦话的话,你记得一定要叫醒我。”
初守又亲了亲她的眉角:“知道了。你放心安睡,我守着你。”
皇帝听说他们要立刻离宫,准备离开皇都,有些惊讶。
眼睛盯着初守,目不转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般:“真的要走,这么快?不如……”
初守说道:“皇上知道,北关军情紧急,万一北蛮卷土重来,遭殃的何止百姓,岂能耽搁?请皇上恩准。”
皇帝歪头,看着已经长成了八尺昂藏男儿的初守,其实心里也清楚,要不是因为意识到那个“秘密”,皇帝也巴不得他快些回到北关。
但是……这多情到近乎滥情、滥情到几乎薄情的人,心竟然也会软。
皇帝叹道:“你过来些。”
初守疑惑,走前两步,皇帝又招手,初守无法,一步步走到他身旁。
大概是发现自己站着太高了,后知后觉地单膝半跪了下去。
皇帝面带微笑,望着说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很好……既然你一心报国,朕自然不能阻止。”
初守心头一宽:“多谢皇上。”
皇帝道:“你如今只是百将,朕却晓得论起功勋,你早该升了。朕便封你为从六品振威校尉,赐金腰带,袍服,提拔为军候,配一千五百军卒,代朕巡守北关。”
初守震惊:“皇上……”
这不封则以,一封惊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代皇帝巡守北关?这权力真的……岂不是跟李将军不相上下?细说起来甚至还高那老家伙一头。
皇帝道:“怎么,你不愿意么?”
这是他愿不愿的事儿么?初守笑道:“微臣当然愿意,微臣接旨。”
皇帝笑着抬手,眼见要在他的头上抚落,却又停了停,最后只落在了初守的肩头,轻轻地一拍道:“朕……很看重……朕的振威校尉,初军候……去吧!”
这简单的一句话,皇帝说的似乎很是艰难,最后一句“去吧”,他把头转开,不再看初守。
初守抱着夏楝出了宫中。
他不知道有人站在宫中最高的云霄楼上,遥遥望着他的身影,双眸中满是不舍。
初守离开皇都的这日,许多人前来送行。
刚刚升了官儿的方大头,春风得意,从进献了那颗金珠之后,他底下的几人也都一一被提拔,尤其是那个得到金珠的小禁卫,竟然被提为付卫尉。而方卫尉摇身一变,成了宫中执金吾中尉。
除了方大头外,来的人还有当初在春风楼的嘉定伯之子孙胖子,以及威远侯之孙,被初守打了一拳的朱主事。
这次孙胖子带了家眷,他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娃儿,身旁是个面容白皙身段丰润的妇人,相貌慈和,怀中抱着个两三岁的女孩儿。
初守已经把夏楝安置在车中,见状忙迎上来:“桃花!”
妇人望着他,脸上带笑,眼中先涌出泪来:“小五爷……”屈膝就要下跪。
初守早眼疾手快把她拉起来:“干什么?你如今是我的嫂子,这是要折煞我呢。”
孙胖子笑道:“她不能跪,让他们两个替代就行了。”
他手中牵着的女孩儿早已经懂事,叫道:“守叔叔!”跪倒在地,不由分说彭彭地磕了头。
那个小的从桃花怀中滑落下地,也跟着跪倒,初守猝不及防,刚要去拉大的,小的已经跪下,又去拉小的,大的已经磕完了。
初守苦笑道:“你们真是……”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娃儿拽了起来,笑道:“你们磕头,叔叔当然要给你们见面礼了,只是仓促中……”
他左顾右盼,突然想起先前皇帝似乎赏赐了他不少东西,其中有几个宫中御制的金银锞子,都是些瑞兽的形状,当即哈哈一笑,赶忙回身去包袱里摸出两个,可巧一个是瑞凤,一个是雉鸟,惟妙惟肖,沉甸甸地,且都缀着红色宫锦穗子,一看就知道极名贵难得。
初守一人给他们塞了一个:“这是叔叔给你们的见面礼,拿好。”
两个小娃儿眼睛放光,大为惊叹。
孙胖子毕竟是勋贵子弟,自然认得是宫中的东西,忙道:“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初守啧了声:“我给他们的,你着急做什么?若是不要,就是不给我面子。”
孙胖子眼睛发红:“小五爷……”
桃花正转头擦泪,要拦阻已经晚了,便对小孩子道:“还不快谢谢守叔叔。”
两个小孩儿又要磕头。初守忙抓住:“行了,别折我寿。”
望着小娃子们粉嫩天真的脸,忽地想起先前在北关效木城中所见,因被蛮兵入侵,倒在地上哭泣无依的孩童,他心中抵御外侮之志,越发坚定。
此时,那朱主事上前,咳嗽了声,道:“小五爷,先前是我心思狭窄,我知道错了。”
初守哼了声,瞥着他,朱主事却也昂然哼道:“不过我是不会认错,更不会向你道歉的。”
方大头跟孙胖子都着急,以为他冥顽不灵,才要呵斥。朱主事却望着初守道:“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初守问道:“怎么了?”
主事郑重道:“这回你要是能凯旋、好好地回来,我愿意当街向你跪着道歉,你敢不敢?”
方大头跟孙胖子一惊,望着朱主事,眼神都变了,变得和软,甚至眼眶隐隐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