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辟邪手托着腮,学着夏楝的样子,看着窗外雪落,道:“其实说到底,也是你对他太偏爱了……以前那个还行,这初小子,是个会顺着杆往上爬的。啧啧,说起这个,他也算是进步了吧?”
偏爱?偏爱……
小丫头顺着风雨连廊走过来,门口道:“天官大人,外头有一位自称是监天司司监的大人,说要求见。”
夏楝有些意外,是太叔泗?他这会儿来做什么?
难道是宫内有什么意外么?
才出了厅门,就见萧六领着太叔泗走来,看见她在这里,萧六便没有靠前,而是躬身行了个礼,自行退下了。
太叔泗踏雪而来,身上却仍是一片洁净,他迈着四方步走到门边上,依旧风姿超绝。
司监含笑说道:“紫君,好不容易来了一趟皇都,不要总是呆在将军府么……监天司可也是欢迎之至的。”
夏楝道:“司监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太叔泗道:“不要一见了我就说正事,难道咱们就没有点儿私交么?”
夏楝笑道:“那太叔司监想要聊点儿什么?”
太叔泗转头看着天际落雪,忽地叹道:“说来说去,还是不免要说正事……今日,中洛府的蒋天官陨落了。”
夏楝一怔:“你特意来,便是为了此事?”
太叔泗不疾不徐道:“这蒋天官陨落之前曾经上奏监天司,他预感到大限将至,所以想要解除跟他的执戟郎中的魂契。”
夏楝微微屏息:“哦?”
“紫君不问为何么?”
“无非……是不想自己牵连对方吧。”
“紫君倒是很理解蒋天官的心思……确实,跟随他的那位执戟郎中,在他未曾奉印天官之前,便有交往,此后便主动成为他的执戟,一直到……死。”
夏楝皱眉:“死?不是要解除魂契了么?”
“是啊,本来上奏是这样说的,但不知为何……今日蒋天官陨落,他的执戟的气息也一并消失了,在我来之前,已经得到消息,两个人是一块儿……”
那两个字,太叔泗迟疑了一下,还是换了:“一块儿归去的。”
夏楝张了张嘴,只落寞地说了声:“是么……”
太叔泗道:“紫君觉着,蒋天官为何改变了主意?”
夏楝道:“也许不是他改变了主意。”
太叔泗笑道:“是啊……能够从青年时候就成为蒋天官执戟的人,一直相伴到白发苍苍……这种情谊,世间又有几人能得。”
他看向面前纷纷扬扬的飞雪:“听说今日中洛府也下了一场大雪,他们两个人,临去,都是在一起的。飞雪满头,埋骨泉下,同生共死,世间有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怕是惊醒了什么。
夏楝亦是沉默,半晌才道:“司监有所感?是羡慕他们两位至死不渝的情谊,还是……”
太叔泗道:“紫君可曾听说,本朝的一位奉印天官……她的名字叫做珑玄。”
夏楝抬眸:“司监又为何提起?”
“只因蒋天官说要解除魂契,有人说起本朝第一位跟执戟郎中解除魂契的,就是这位珑玄天官。”太叔泗转头看向夏楝道:“恰好,监天司观星阁外,便立着两尊雕像,其中一尊正是珑玄。”
夏楝道:“让司监特意提起的,莫非她有些古怪?”
太叔泗道:“也许怪的不是珑玄天官,而是我……因为当我看着她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会想到紫君你。”
“难道我跟她很像?”
“不,不像。”太叔泗特意认真地细看夏楝的脸,道:“没有一处相似,但莫名地,就会想到你。”
夏楝摇了摇头。太叔泗道:“至于另一尊,便是她的执戟,渊止。”
“他又如何呢?”
“他么……跟珑玄正好相反。”
“我不太懂这话?”
“他的样子看着,像极了我认识的一个人,但是感觉上却跟那人一点也不像。紫君明白我的意思么?”
“样貌上相似,似乎是不足为奇的。”
“你都不问我说的、跟渊止相似的是谁。还是紫君早就心里有数。”太叔泗的目光变得锐利。
夏楝转过身,身后是绵密寂寂的夜雪,身前是红尘中悠悠灯火。
“司监踏雪而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此事?”她问。
太叔泗揣着手,望着面前的大雪:“紫君能否告知我,你同珑玄天官,是什么关系?”
两个人错身而立,一个向灯,一个看雪,夏楝忽地笑道:“如果我说,我就是她,她就是我,司监相信么?”
太叔泗扬首,无声地笑了笑:“你这是玩笑话?那按照你的玩笑,渊止又是……何人?”
夏楝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太叔泗注视着她的双眼,看到她幽黑的眸子里微微闪烁的光芒,仿佛有个小人儿在那光影中闪烁跳跃。
这是玩笑话么,不……有多少真心话是借着玩笑说出口的。
两人相对之间,太叔泗只觉着脚下微微一震,头有些发晕。
他站住脚,面露诧异之色,看向夏楝,旋即又掐手指。
夏楝转头看向东北方向,却见雪夜之中,遥遥地北方,仿佛有一抹极淡的红光,看不仔细的话,还以为是什么灯笼火光。
而太叔泗放下手,他道:“中洛府……地动了?”声音如梦似幻,竟不敢信。
中洛府乃是赵王封地,地处古祥州,中洛属于古祥州之中心,从来风调雨顺,州富民丰,极少有灾难发生。
如今前一会儿,中洛府的天官跟执戟才陨落,这么快,中洛府就地动了?
太叔泗惊讶之余,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对夏楝道:“此事怕是有异。我要即刻回监天司。”他说了这句,鬼使神差地加上一句:“紫君可要跟我一同去看看?”
太叔泗本并没抱什么太大期望,谁知话音刚落,夏楝道:“也可。”
司监略觉意外,却自求之不得。
夏楝对那小丫鬟交代了几句,跟太叔泗出了将军府门口。
正欲施展言出法随,直接到监天司,却听到身后脚步声响,速度很快。
夏楝跟太叔泗回头,却听见是初守的声音大叫:“夏楝!”
一道身影自仪门内冲了出来,大概是雪太滑,又或者是他赶的太快身形不稳,竟几乎摔倒。
有几个仆从看见,着急想要扶住,他却又站住了,只顾抬头。
遥遥地,门内门外,目光相对的刹那。
“夏楝!你!”初守厉声,有些惊慌,愤怒,还有些因怕失去而来的恐惧。
太叔泗看了眼夏楝,却见她凝视着初守,一言不发。
司监垂眸,默默地往旁边退开了半步。
初守几个起落,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她:“你不是说不走么?为何又要走,为何你又骗我?”
他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用“又”。
他来的急,呼呼地喘着气,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那种担忧、委屈,焦急……以及那叫人无法承受的深情,仿佛要流溢出来。
雪落在他的发端,打湿他的额头,浸润他的眉眼。
那水盈盈的光芒仿佛也倒影入了夏楝的双眼。
心底一直坚守的那道长堤,仿佛在瞬间被什么击溃了。
她有些惧怕他的深情,他为了求同她相逢,那决然不顾的算计,但更怕的却是……自己终究会辜负如许情深,所以干脆不要有任何牵扯。
但是现在……望着站在面前的初守,就好像也看见了冰天雪地中,举起长刀的渊止。
或许……是她错了,不该叫他孤零零的。
夏楝张开双手,将他抱住。
初守愣怔,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地无声,只有雪落。
将军府的门房、跟随赶出来的萧六跟玉兰,尽数都只望着这一幕,心头震动,屏息静气不敢做声。
旁侧不远,太叔泗站在雪中,回头望着这一幕。
心底又出现在监天司所见的那两尊雕像……垂眸而立的珑玄天官,跟在她身侧一直默默注视着的渊止执戟。
只不过这次,珑玄终于回头了。
而他的守望,似乎终于得到了回应。
初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把将夏楝抱住。
“你干什么?别以为抱一下,就可以再偷偷跑了……我可不答应。”他的警惕心颇高。
夏楝道:“我只是去监天司一趟,有正事。什么跑不跑。”
“真的?”初守半信半疑。
“太叔司监在旁,你觉着我当面跟你扯谎么?”
初守转怒为喜:“早说啊……”
夏楝自然对玉兰叮嘱过的,却也不去计较此事。初守道:“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不必。”夏楝蓦地想起了太叔泗所说的,监天司内那两尊雕像,叮嘱道:“你老老实实在府里守着,将军跟夫人还需要你照看,这个关键时刻你哪儿也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