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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陈青宵太清楚这位三皇子的脾性了,自己越是不想要的东西,陈青云就越要塞进他手里。恶心他。
    陈青宵没看陈青云,话倒说得一点都不客气:“皇兄既然这般心系天下,何不亲自娶了那位公主?左右您府上也不差这一位,不过一个战败之国送来的贡品罢了,倒让皇兄说得像是天大的恩赐。”
    “还是说,皇兄觉得我陈国已经弱到……要凭一个王爷的后院,来维系边疆太平了?”
    这话砸下来,说得真不客气。
    殿里死寂了一瞬,几个站在后排的老臣彼此对视一眼,觉得好笑。
    陈青云的脸色先白后红。他抬手指过来,指尖在半空划拉了好几下,嘴唇开合:“你……你你……”
    “够了!”陈国皇帝的声音传来,“朝堂之上,兄弟相争。像什么样子!”
    但陈青宵的话已经说出来了。
    是啊……北漠。
    跪在丹陛下递降书的使臣,那是一个被打断脊梁的部落,是俯首称臣的败将。凭什么?凭什么一个战败国送来的女人,要他的儿子们像争抢珍宝一样推来搡去?
    这顺序颠倒了。
    儿子不想要的东西,当老子的难道要掰开他的嘴硬塞进去?皇帝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满脸涨红的陈青云,又瞥过跪得笔直,透着一股冷硬的陈青宵。
    “行了,你们,哥哥没个哥哥的样,弟弟也没个弟弟的模样。”
    阿娜尔公主进后宫那日,是个阴天。
    没有敲锣打鼓,一顶青呢小轿从侧门抬进去的。
    宫里传出的旨意很简短,甚至没特意设宴,封了个美人,赐居西偏殿的兰薰阁。那地方离皇帝的寝宫很远,挨着藏书楼,北漠送来的嫁妆是色彩艳烈的毡毯和镶着红蓝宝石的弯刀。
    陈青宵下朝时经过宫道,远远看见几个太监抬着几盆蔫了的花,听他们说从兰薰阁方向出来。
    花是北漠那边喜欢的烈红色,但在陈国潮湿的春天里水土不服,花瓣边缘已经蜷曲发黑。
    云岫的香料坊门脸不大,推门进去。四壁从地面堆到屋顶的,全是陶罐,木匣。
    云岫就坐在最里头的长案后头。
    他今天穿了件烟青色的直裰,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臂,正用铜杵慢条斯理地碾着一小堆暗红色的豆蔻。
    白童只有在人间才看到云岫穿这种颜色鲜亮的衣物。
    碾钵是黑陶的,杵头落在里头发出“咯咯”的闷响。屋角炭炉上煨着个小银壶,水将沸未沸,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跃,带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草气味。
    巷口卖浆水的小贩吆喝声隐约飘进来,中间夹杂了几句零碎的闲话。
    “宫里那位北漠来的封了美人……”
    云岫碾杵的动作没停,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太浅,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还没漾到岸边就散了。
    在一旁打盹的小蛇却看见了。
    白童凑过来:“大人,你为什么笑了。”
    云岫目光还落在碾钵里渐渐成粉的豆蔻上:“我没有。”
    小蛇歪了歪脑袋,他明明看见大人笑了。
    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进门缝,在地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马蹄声,不急促,但很稳,一直行到铺子门前才停住。
    然后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响动,门被“吱呀”一声完全推开了。
    来人穿着靖王府侍卫的服色。他没进店,只站在门槛外,朝里头躬身行了个礼,然后朝后头招了招手。
    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进来,放在地上时发出闷实的“咚”一声。侍卫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织锦袋子,双手捧着递上前:“王爷吩咐,送予云老板。”
    云岫终于停了手。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袋子,里头是几块未经雕琢的香料原材:一段深紫色的沉水香,两块龙脑冰片,还有一小包裹在丝绢里的麝香仁。
    然后他掀开了樟木箱盖。
    里头码得整整齐齐,一半是银锭,另外也是值钱的玩意。
    这就是陈青宵说的补偿。
    云岫想好了。
    他要陈青宵。
    一个凡人的寿命能有多长?不过几十载春秋,百来年光阴,待到那具凡躯灯枯油尽之时,他便亲自去一趟幽冥,将陈青宵的魂魄带走。
    至于躯壳……总能寻到的。或许是精心炼制的人偶,或许是刚逝去不久的合适肉身,又或者,用些别的什么法子。
    总之,他要将那个魂魄干干净净地剥离出来,然后带回魔界,放在身边。
    梁松清有次与陈青宵对弈,刚下了大场大雨,水滴沿着檐角断断续续地敲在石阶上。
    或许是气氛太过松弛,梁松清捏着一枚黑子,那句话便不慎漏出了唇齿:“说起来……我前些时日,似乎见到一个与王妃容貌颇有几分相似之人。”
    陈青宵的反应平淡得出奇,他执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枰上:“这浩大人世,兆亿生灵,面容偶有相似者,并非奇事。”
    梁松清愣了一瞬,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无奇不有。”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件事如同投入朝堂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实实在在的涟漪,青谣长公主的婚事,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陈国皇帝属意的驸马人选,是右相的独子,那位以温雅清贵闻名的年轻公子。此事并非私下商议,而是在一次常朝上,由皇帝以看似随意提及。
    虽未当场下旨,但那欣慰含笑的表情,再掠过几位重臣了然的神色,决心已昭然若揭。
    梁松清当时正垂手立在文官队列中靠前的位置,闻言,脸色一下变了。
    长公主的婚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儿女姻亲,它牵扯着后宫,前朝,军权与世家的微妙平衡。
    散朝时,陈青宵脚步略缓,待梁松清走到身侧。
    两人并肩走下漫长的汉白玉阶,陈青宵开口说:“你该早些向我父皇求娶皇姐的。”
    梁松清倏然转头看向陈青宵,露出了内里翻涌的苦涩与恍然:“……你早就知道。”
    “从前,”陈青宵像是在回忆一件极久远,极淡的琐事,“王妃有一次出去给我买东西,偶然看见你和皇姐在一起。”
    他没有描述具体情景,只这轻描淡写的一句,便足以勾勒出少年将军与明媚公主避开人群短暂并肩的画面。
    梁松清:“我以为……北漠那一仗打完就行了,我拿了军功,有了足够的底气,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向陛下求娶长公主了,可是……”
    可是什么呢?可是他们梁家世代将门,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父亲,叔伯,乃至更早的先祖,多少人的血洒在边关,换来了梁字帅旗不倒,也换来了君王御案上那永远无法彻底卸下的忌惮与权衡。
    他并非不懂,只是从前总怀着一丝妄想,用赫赫战功,用忠肝义胆去填补那道看似可以逾越的鸿沟。
    如今,这丝妄想被现实轻轻一戳,就破了。
    右相是文臣之首,清流代表,其子尚公主,是锦上添花,是制衡,是佳话。
    而他梁松清,纵有军功在身,在陛下那盘棋里,终究是另一枚需要被稳妥安置,谨慎对待的棋子,不该,也不能与那枚代表皇室嫡系荣耀的公主靠得太近。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一直犹豫,一直心存希冀,一直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只是没有更好的时机。
    陈青宵觉得自己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格外清晰,也格外粘稠。
    触感,温度,气息,无不真切得令人心悸。
    眼前是熟悉的床帷幔帐,自家府邸卧房的模样,只是帐外透进来的光晕朦胧昏黄,不似烛火,倒像笼着一层稀薄的,流动的月华。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极淡的,冷冽又靡丽的暗香,丝丝缕缕,往人毛孔里钻。
    是良宵,也是梦里的美景。
    云岫就在他身侧,近得呼吸可闻。他身上只松松垮垮穿着一件青色长衣,衣料是某种看不出质地的柔软丝绸,滑腻如水。
    墨黑的长发并未束起,如最上等的绸缎泼洒在枕畔,也蜿蜒在他自己的肩颈,几缕发丝沾了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贴在下颌边。
    他呼出的气息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雨后兰草混着冷梅的香气,绵绵地拂在陈青宵的颈侧和耳廓。
    那张脸,是从前熟悉的清冷眉目,此刻却仿佛被暖雾熏染过,眼角眉梢都透着一层浅浅的,动情的绯色。
    眼眸也不再是记忆里那种无机质般的幽深,而是漾着水光,眼尾微微上挑,痴痴地,专注地望着陈青宵,里面盛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却又十足妖异的诱惑。
    陈青宵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我又做梦了。”
    云岫轻轻笑了一声,他抬起一只手,指尖冰凉而细腻,轻轻点上陈青宵的唇,沿着唇线缓缓摩挲,动作暧昧又带着占有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