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梁松清心头一暖,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仿佛都被这目光熨帖了不少。
他任由母亲拉着,脸上露出归家后第一个放松而真切的笑容:“娘,我没事,都好。”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刻意的、浑厚的轻咳。
梁松清和母亲一同转头,只见父亲梁大将军负着手,慢悠悠地从后面踱了进来。老爷子身板依旧硬朗,穿着深青色的常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板着脸,目光扫过被妻子拉着手的儿子,又看向妻子,那意思很明显。
眼里只有儿子,看不见老子了?
梁夫人立刻领会,松开了梁松清的手,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语气却带着笑:“看见了看见了!还能少了你?赶紧的,都杵在这儿做什么?厨房早就备好了饭菜,温了又温,就等你们爷俩回来开席了!”
梁松清看着父母这无声的互动,笑意更深了。
家,就是这种感觉。
饭厅里灯火通明,圆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都是梁松清爱吃的家乡口味,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一家人难得团聚,围坐在一起。
梁夫人不停地给儿子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梁大将军虽然吃得不多,但看着妻儿,眉宇间的凌厉也软化了许多。
几杯温酒下肚,气氛更加融洽。
梁大将军放下筷子,看向梁松清,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严肃,却也不乏赞许:“此次北征,你们打出了陈国的威风,也打出了咱们梁家的骨气,陛下那边,论功行赏是少不了的,你跟着靖王,功劳自然也有一份。”
说完又带着为父者的告诫与担忧:“不过,你要谨记,圣心难测,恩宠太过,未必是福。此番回来,必定有无数眼睛盯着靖王府,也盯着我们梁家。切不可侍宠而骄,行事说话,都要比以往更加谨慎三分。”
“还有一事,务必牢记,不要与任何一位皇子,走得太近。储位之事,水深莫测,不是我们这些臣子该掺和的,保持距离,明哲保身,才是长久之计。”
梁松清放下筷子,认真点头:“父亲教诲,儿子都记在心里,儿子明白的,至于与皇子们……儿子心里有数。我与靖王走得近些,那也是从小一起摸爬滚打、在陛下跟前一同听训的情分,与其他皇子不同。”
听他提到靖王,梁夫人也放下了汤勺,轻轻叹了口气。
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惋惜:“说起来……靖王妃,多好的一个人啊,知书达理,模样又生得那般俊秀。上回宫宴远远瞧见,和靖王站在一起,那真是……跟画儿里的神仙眷侣一般,再登对不过了。”
“谁能想到……红颜薄命,竟去得这样早,这样突然,靖王他……心里怕是苦极了,他们成婚也不过才一年之久。”
梁松清听着母亲的话,物是人非,他心头也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是啊……这人世,真是无常。”
本以为仗打完了,回来是温馨团聚的饭桌上。
没想到竟是分离。
幽篁上神不过一日未下界。
于他而言,不过是天宫之中多看了一会儿云卷云舒,品了两盏新酿的仙露琼浆。
可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等他再次下界的时候,结结实实地惊了一下。
陈青宵,那王妃竟然死了?
幽篁对司命说:“这也是……你给他安排的命薄?”
司命连忙躬身,脸上露出苦色,声音里满是冤屈:“上神明鉴!这……这真不是小仙的手笔!赤霄神尊这里,小仙哪里敢、又哪里能多添几笔,擅改其命数?这一切……怕都是命定的缘分罢了。”
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只将推给那玄之又玄的命定缘分,这事,跟天宫的命薄安排无关,纯属下界的赤霄神尊自己撞上的劫数。
幽篁没再追问司命,他看着陈青宵独自立于廊下,也敛去了在人前强撑的、属于丧妻亲王应有的、克制的哀戚。
那张脸……竟让幽篁觉得有些陌生。
千百年来,幽篁早已看惯了那张脸上或威严、或冷峻、或沉思、或偶尔因战事顺利而掠过的锐利锋芒。
幽篁静静地看了许久,让司命记录下来。
“真是奇哉,怪哉。”
“这么多年来……我可是在这张脸上,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情。”
这表情太复杂,太人了,掺杂了太多属于凡尘的、具体的爱恨纠葛与无力感,这让幽篁觉得,事情似乎……变得有点意思了。
皇帝对北征功臣的封赏,也如期而至。
金殿之上,旨意宣读,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庄严的大殿中。
陈青宵此番功勋卓著,早已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他如今已是亲王,爵位顶格,手握北境最精锐的兵马,权柄煊赫。皇帝能给的,无非是更多的金银、更广的田庄、更华丽的府邸修缮,以及一些虚无缥缈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荣耀头衔。
圣旨念到最后,惯例性地问功臣可有别的要求。众臣都以为靖王会谦辞,或者为麾下将士请赏。
然而,陈青宵出列,在冰凉的金砖上缓缓跪下。
“臣……别无他求,唯愿陛下,能赐臣亡妻……一个身后哀荣。”
不是为活人请封,不是为权势加码,而是为一个已经死去的王妃,要一个来自帝王的、盖棺定论的赏赐。
他要这个赏。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准奏。”
梁松清也得了封赏,官阶往上擢升了两级,算是对他此次北征辅佐之功的肯定。
宫门外,长长的汉白玉台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两人一前一后步下台阶。
梁松清终究是没忍住:“殿下,王妃的事……我知道您心里难过,可您也要……保重身体,您比离京时清减太多了。”
陈青宵脚步未停。
“我知道,可我确实……总是在想……”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该有多疼啊。”
就在这时,宫门另一侧,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谈笑声。
二皇子陈青湛和三皇子陈青云,在一群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正巧也走了出来。
二皇子陈青湛脸上挂着惯有的、温润得体的笑容,隔着一段距离就扬声道:“五弟,松清,此番北境大胜,真是辛苦了,恭喜凯旋!”
他快走几步,来到近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沉痛:“弟妹之事,实在令人痛心,我们做兄长的,心里也都……很是伤心。”
陈青宵看向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视线随即移向陈青湛身后的三皇子陈青云。
陈青云原本脸上也勉强挤出了一点类似哀戚的表情,但在对上陈青宵目光的瞬间,那点表情就僵住了。
陈青宵看他的眼神,沉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陈青云脊背一凉,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青宵:“不劳皇兄们挂心。”
说罢,不再多看一眼,径直转身,朝着自己的车驾方向走去。梁松清对两位皇子匆匆行了一礼,也连忙跟上。
等陈青宵远去,陈青湛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才慢慢褪去,转而浮现出一丝恼怒与阴郁。他盯着陈青宵离开的方向,冷哼了一声,对身旁的三皇子道:“你看看他,如今是什么态度?仗着军功在身,连兄弟情面都不顾了吗?不过打了几场胜仗,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真以为自己能平步青云,一步登天了不成?”
陈青云却没有立刻接话。他还沉浸在刚才陈青宵看他的那个眼神里,心有余悸。
那眼神太冷了,让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枚失窃的、莫名其妙出现在靖王妃尸体旁边的、属于自己的蟠龙玉佩。
那件事,父皇后来将他单独叫到了御书房。
没有外人,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皇帝什么都没多说,只是走到他面前,抬手,用尽了力气,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响亮,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陈青云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就肿了起来。他完全懵了,又惊又惧,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做了什么?朕不管,手段实在太过低劣。”
陈青云想要辩解,却不知陈国皇帝说的是什么,
下一刻陈国皇帝将玉佩扔给他:“在靖王府找到的。”
陈青云神色大变:“父皇明鉴!儿臣是无辜的人的!”
“倘若你没做,那也是被人算计了,蠢到连贴身之物都保不住。”
“今日之事,朕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只是你这般愚蠢……真是令人厌恶。”
陈青云当时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爬出了御书房,脸上那火辣辣的疼痛,远不及心里那一片冰冷的恐惧与茫然。
他不知道是谁在陷害他,也不知道父皇到底信了多少。
而刚才,陈青宵看他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