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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音乐家 第719节

      “我曾是你们的学生,在节拍与色彩间蹒跚学步。”
    “我曾是你们的继承者,在你们的肩膀上眺望远方。”
    “现在,我站在这里,站在一切的终点与起点之间——”
    “我来接引你们了。”
    从现代流派到印象主义,从浪漫主义到古典主义又到巴洛克时期,某些浅层的连锁反应引发了深层的连锁反应,深处的连锁反应又引发了更深层不可阻挡的接引之势!
    亨德尔的辉煌焰火、维瓦尔第的四季轮转、普赛尔的英伦悲歌、拉莫的和声之基,乃至伦勃朗画布上的光暗史诗、弥尔顿失明后吟诵的宏大诗篇......一切“星光”都从教堂各处纵深的光影里漂浮而起。
    不仅如此。
    文艺复兴时代,帕莱斯特里纳的纯净声乐、达芬奇笔下的永恒微笑的蒙娜丽莎、拉斐尔秀美而典雅的人文技艺、米开朗基罗于在西斯廷穹顶上的神圣触碰......一切残响交相辉映。
    那是对“人”的重新发现的礼赞。
    洛可可时代,库普兰键盘作品中的玲珑装饰音,与华托和布歇画布上梦幻的雅宴、弗拉戈纳尔笔下秋千上飞扬的裙裾光影也彼此交汇飘起。
    星光轻灵而曼妙。
    还有中世纪格里高利圣咏纯净而坚韧的“星光”。
    甚至,在那圣咏的源头之外,更为渺远、几乎与神话混淆的地带,一些古老文明的韵律碎片——祭祀的鼓点、狩猎的号角、壁画的粗犷结构、陶器上描绘舞蹈的纹样——也如萤火般被唤醒,汇入这光的洪流!
    没有声音。
    一种极致的、令人敬畏的寂静。
    “星光之雨”的密度与亮度,在此刻达到了一个富有纯粹史诗感的程度。
    范宁看到巴赫的身影终于变得模糊了。
    一颗带着“归零”般宁静与深邃的“星光”飘了下来,短暂地朝之凝视,都能感到个体的悲欢如此渺小,唯有那永恒如同神性几何般的结构万古长存。
    范宁打量了数十个呼吸。
    依旧朝其郑重庄严地鞠了一躬。
    这颗“星光”朝他飘来的速度非常慢,是在整个文明史的精魄汇入“守夜人之灯”的过程中同步进行的。
    他保持着伸手接引的姿势。
    期间,无数道无数种颜色的光流,安静地、庄重地、百川归海般涌入纯白的灯腔。
    之前墨玉石般寒凉的光晕质感已经褪去,灯腔逐渐化作了一种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亿万星辉的繁复结构,它不再需要燃烧,其存在本身,就是光明。
    范宁站在“星光之雨”中,站立在这万籁归墟的过程中心,目睹着这些彻底超越经验范畴的景象,也感到自己的神性正在随之**,承载这过于厚重的文明之重,比穿越“极夜之门”对他带来的改变还要趋于本质。
    一股明悟与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
    那颗最终的“星光”,终于已经近乎快飘到范宁跟前了。
    只要将其也拾起,圆满就将达成。
    这“星光”飘落的轨迹好像略微有点“高”。
    没有落到范宁手提的灯处,而是飘到了他的脸庞之前。
    “不对!......”
    这时,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忽然从范宁心底涌了出来!
    “嗤啦——”
    已变得极为模糊的巴赫残影,竟然忽然又变得凝实。
    然后,在贴着他鼻子的跟前裂开了一道缝。
    里面全是蠕动着的“双盘吸虫”!
    卵鞘状的环节在巴赫空洞的脸庞里相互缠绕,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五彩斑斓的油污光泽!
    第四十八章 逃亡!
    “跑!!”
    眼前这污秽的景象让范宁脸色大变!
    原来刚进入“莱比锡大教堂”时的反常预感,包括与“巴赫”对话时的种种疑惑,都是潜意识的事出有因!
    哪有什么巴赫!
    连“不坠之火”都落下了!
    这虚界的深处,或许漂流着所有还能保全自我唯一性的艺术家,但唯独不可能有巴赫!
    而且范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夜行漫记”早就无声结束消散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当下来不及细想更多,他只能几乎在一瞬间抽空了过半的神性,注入“守夜人之灯”,与之同时,“不休之秘”疯狂运转起来!
    教堂四处流动的“神之主题”纷纷奏响了回归的音符。
    “嗡!——”
    一个解决的终止和弦从教堂内迸开。
    执序五重高度,过半的神性消耗,几乎硬生生把这一和弦的奏出时间,和发生“巴赫裂开一条缝”的恐怖事件的时间拉到了同一节点上!
    一个由无数旋转的乐谱、跃动的音符和交织的节奏线条构成的“光之门户”,在范宁面前强行撕开了虚无!
    但仍然太仓惶了,太短促了。
    范宁只是“瞬移”了一小段距离,从教堂的圣礼台上转移到了下方红毯的中段。
    一个踉跄站稳。
    “星光之雨”已经没有了。
    范宁在红毯上站定的前半个呼吸,从穹顶上方的裂缝中,就有一大堆五彩斑斓的东西扑簌簌掉了下来。
    脖颈里不知道掉进了多少只蠕动的双盘吸虫!
    这可能都是其次,关键是那个假的“巴赫”,范宁感觉它同样跟上了自己撕裂开的“光之门户”,下一刻就会出现在身后的红毯上!
    跑!
    必须赶紧先跑出虚界!
    范宁头也不回地冲向教堂大门。
    过程好像还算顺利。
    从这座指代巴洛克时代及更早时期的“莱比锡教堂”切出后,似乎是上潜了一个深度,回到了“时之隙”的典雅宫廷殿堂里。
    但亮度骇然,一点也不像之前。
    范宁几乎已经猜到“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而且一路奔逃之处,他又撞见几位雕塑家的幽灵凿着石像,莫扎特伏案飞速写作《安魂曲》,海顿负手绕着廊柱打转,以及抬头检查上方。
    来不及疑惑为什么这些已经收集到灯内的“星光”,又在外界能瞧见了,范宁身形一路撕扯出残影,继续狂奔逃亡!
    “残响之地”,舒伯特那断开的光带仍在深处打旋,柴可夫斯基仍然怔怔站在冰面,拜罗伊特剧院空寂的巨石殿门往里,台上瓦格纳的幽灵依旧在对着虚空指挥。
    奇怪。
    但是......只能跑!
    出去肯定还有麻烦等着自己,但待在虚界里面,这么被追下去,是绝对的死路一条!
    范宁猛地转向,继续上潜。
    “声骸之海”,他撞入一片斑斓的色彩粒子迷雾,德彪西的印象沼泽。
    沿着瀑布深渊一路上前。
    现代性的“盐碱地的荒原”......
    快出去了。
    然而,下一秒,巨大的荒谬感与寒意攫住了范宁。
    “怎么回事!?”
    场景变幻之间,又回到了“时之隙”的典雅殿堂。
    那在窗前伏案写作的“莫扎特”忽然抬头,对着自己阴恻恻一笑。
    本来在绕着廊柱认真检视结构的“海顿”,整个人竟然盘绕在了柱子上,身体拉长了四五圈。
    范宁脸色大变,感受到背后那个越来越近的东西,再度夺路而逃!
    “声骸之海”,瓦格纳的拜罗伊特剧院,神殿的巨石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蜗牛......
    循环!
    虚界被扭曲成了一个闭合的环!
    范宁不用回头都能想到,那个被双盘吸虫蛀空了的“巴赫”,追击自己的距离时差,一直没有超过一个呼吸!
    自己最后把虚界里最大的污染源给“捅破”了,当然这也有可能是神降学会预先干的好事,或者与外界的异变有直接关系,其绝对扭曲僵死的知识,正像墨汁滴入清水般,向四周疯狂弥漫!
    必须立刻找到去外界的出口!
    范宁不信邪,再次转向,朝着另一个方向猛冲,景象飞速流转,骨灰荒原、舒曼分裂的条带、记忆风暴的碎片......然后,自己又站在了瓦格纳那座空无一人的巨石神殿剧院中央,台上的幽灵攥着一把蜗牛的尸体正在神经质地发笑......
    第三次,第四次......虚界变成了一个自我指涉的、无限循环迷宫。
    无论范宁选择哪个方向,动用多快的速度,一直都只是在一个个他曾经收集过星光的“景点”打转,而且里面的细节越来越污秽扭曲!
    第五次的时候,场景又回到了“莱比锡大教堂”。
    焦虑如毒藤般缠绕上心脏。
    冷静!必须冷静!
    范宁一方面做不到停下,另一方面又告诉自己必须马上改变这种无头苍蝇般的冲撞方式。
    出路......出路在哪里?
    虚界的规则已被侵蚀改写,上下层结构的空间常理都已经失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