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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青梅 第18节

      日光照在书案上,江浸月垂眸执笔,落墨之处,勾勒出一些模糊的景象,她一边思索,一边循着记忆,描摹出那日所见的云苍山。
    琼儿端着热茶踏进房内,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脸上带着愤懑的表情。
    感受到她略微浮躁的呼吸声,江浸月停笔抬眼,问道:“谁惹着你了?脸色这般难看。”
    “小姐……”琼儿将茶盏放下,语气带着委屈和怒意:“有些事,奴婢本不想污了你的耳朵,可……可奴婢今日外出采买,偶然听见坊间传言,实在是,太难听了。”
    她咬咬牙,似乎还有些犹豫。
    “哦?说来听听。”
    “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乱嚼舌根,说小姐您一直称病不出,实则是……是偷偷私会外男。”琼儿说完,便气得跺了跺脚:“这简直荒谬至极!”
    “私会外男?”江浸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只是缓缓将笔搁置:“还有什么,一并说来吧。”
    “传得有鼻子有眼,小姐穿什么衣服,在哪个街角出现,说得煞有其事。可小姐你近日足不出户,潜心作画,哪里会……”琼儿越说越激动,眼圈都有些发红。
    “说这么多,那私会的对象是谁?”江浸月眉梢一挑,似是有些好奇。
    琼儿愣了一下,想到什么,表情愈发气愤:“说起来,就更可恨了。最近金榜一出,裴公子作为相爷弟子高中状元,宸京便来了不少游学的书生,前几日,不就有几个不知礼数的,在相府门口徘徊不去,口口声声说是仰慕丞相大人学问,想寻机拜师,当时管家不还驱赶过?这些个孟浪之徒,竟然敢和小姐扯上干系。”
    “原来如此。”江浸月若有所思:“捕风捉影,对象含糊不明,既难以对质,却又显得有几分依据,这般心思,倒也算得上巧妙了。”
    见她表情依然平静,琼儿蹙眉问道:“这些流言,小姐……不担心么?”
    江浸月摇摇头:“当然不是,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只是,要想解决此事,还需探其根源。”
    闻言,琼儿颔首:“是啊,一定要查到是何人蓄意构陷,污人清白,让丞相大人好好处置!”
    “恐怕,难。”江浸月露出一个了然,却又有些为难的表情。
    “小姐已经猜到是何人所为了?”
    江浸月沉吟片刻,缓缓道:“前几日,品扇会上,她未能如愿让我当众出丑,折了面子。之后我又深居简出,让她无从下手,这般急切又狠辣的手段,怕是与我们的公主殿下,脱不了干系。”
    “明鸾公主?”琼儿脸色一白:“她金枝玉叶,为何要屡次三番为难小姐。”
    “琼儿,你还记得,我们在澜沧时,偶然撞破的那件事吗?”
    琼儿蹙眉思索片刻,试探着问:“小姐是指,那位姓崔的探花郎,抛弃发妻之事?”
    “不止是抛弃。”江浸月眉头微凝,语气渐凉:“当日我们偶遇的那位卖画女子,谈吐不凡,却衣衫褴褛,细问之下才知,她竟是探花郎崔钰的发妻,当年倾尽家产助他寒窗苦读,在文章上也没少指点崔钰。可那崔钰高中之后,非但不感念恩情,竟一纸休书,将其弃如敝履。此事我们通过搜集那位女子的画作文章,以及崔钰遗留家中的印鉴作为凭证,回京之后,便呈交了圣上。那崔钰,因此被停了职,圣上命其接回发妻厚待。”
    说到此,江浸月想到了什么,音调放缓:“说起来,这位女子也是刚烈,竟然拒绝再入崔府,只要求崔钰归还自己资助的财物,别的,一分都不肯多要。”
    “可这,又和公主有何干系?”琼儿依旧不解。
    “我开始也没有将两人联系在一起,直到那日品扇会,公主究问我澜沧之事,我当时便觉得奇怪……”江浸月眸光锐利起来:“回来后细查才知,这位探花郎,与公主殿下关系匪浅。若非有公主在背后扶持,他一个探花,怎会比状元郎更受重用。”
    琼儿惊恐地瞪大眼:“小姐是说他们暗中勾结?”
    “所以。”江浸月沉声总结:“我误了崔钰的前途,损了她暗中培植的臂助,她便要伤我名节。”
    “那可如何是好?这些年来,小姐呈告过许多不平之事,可这次牵涉公主……”琼儿愁眉不展。
    “先等等吧。”江浸月重新提笔,眼神深邃:“我也想知道,这位公主殿下,究竟了解我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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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溟。
    翻过最后一道山岭,面前终于出现了村镇,谢闻铮勒住马,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眉峰紧蹙。
    道路两旁,房屋低矮破败,土墙斑驳,然而房前屋后,却有一棵棵异常茂盛的荔枝树,蔓延至山坡。
    时值盛夏,沉甸甸、红艳艳的果实坠满枝头,然而那树下林间,是面色蜡黄,眼神灰败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机械地采摘着那些红得扎眼的果实。
    这片旺盛的生机,仿佛是吸食了百姓的血肉,才生长出的妖异。
    在他的印象里,南部气候温暖潮湿,物产丰富,除了那年突出其来的雪灾,每年都有四季不绝的瓜果上供宸京,他也曾在宴会上食用过南溟的果子,分外鲜甜,却没想到这背后,是这般艰辛苦涩。
    “快,手脚都麻利点!”几名官兵手持长鞭,厉声呵斥着,看到谁动作稍慢,便是一鞭子抽过去。
    一个瘦弱的老汉,许是体力不支,身体晃动了下,手里的一捧荔枝撒了几颗。
    “老不死的,糟践东西!”官兵骂骂咧咧,扬鞭而去。
    然而,那鞭子尚未落下,一道玄色身影疾步而至。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谢闻铮一把扼住那官兵的手腕,他怒目扫过在场官兵,怒喝道:“朝廷赋予尔等职权,就是在此作威作福,视百姓为牛马的!”
    他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气势,镇住了在场众人。
    “你,你是什么人?敢管县衙的差事?”那执鞭的官兵喊道,但气势已弱了大半。
    谢闻铮懒得与他们废话,眼神冷冽,对着身后的卫恒道:“给我全部拿下,捆了送去县衙,我倒要看看,是哪位青天治下,养出这等蛀虫!”
    “属下遵命。”卫恒抱拳领命,带着侍卫围了上去,那几名官兵反抗不及,三下五除二便被缴了械,捆成一团。
    看着停下手中动作、眼神惊惶的百姓们,谢闻铮对着卫恒,沉声吩咐道:“你们先把人押过去,我,有事问他们。”
    此时,周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百姓们看着谢闻铮,眼中有感激,但更多的却是畏惧和疑虑。
    谢闻铮走上前去,对着一位年纪稍长的男子道:“大家不必害怕,我只想打听一件事……”
    见对方点头,他才说出下半句:“关于,几年前的那场雪灾。”
    熟料,此话一出,那男子立刻退后几步,惊声道:“不记得,不知道!”
    谢闻铮皱眉,又转向旁边的人,却是个个面容惊恐,讳莫如深。
    “太久远了,不知道。”
    “大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您行行好,别问了。”
    连问几人,皆是碰壁,此事仿佛成了一个无法言说的禁忌。
    谢闻铮心中疑虑更深,但也只得叹了口气:“罢了,你们既然不知,我也,不多打扰了。刚刚的事,我会给众位一个交待的。”
    说完,他难掩失落,翻身上马。
    这时,一个身影踌躇着,慢慢挪动到马前。
    正是刚刚那位被他救下的瘦弱老者,浑浊的双眼中,此时泛着一点光亮:“这位大人,是想问那场雪灾的事?”
    谢闻铮心头猛地一震,看着老者,郑重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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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乌云翻滚,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更添几分阴郁。
    南溟县衙,气氛凝重。
    案几上摊开着几卷略显陈旧的县志,谢闻铮拧着眉头翻阅,只觉得墨迹间都带着潮气。
    他素来不喜这些咬文嚼字的玩意儿,但为了探寻那场雪灾,验证温元璧的线索,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一行行仔细看去。
    然而,关于那场几乎颠覆了整个南溟,在他记忆中也留下模糊印记的惨烈雪灾,厚重的县志上竟只有寥寥一句冰冷的记载:“昭明九年冬,南溟失守,又逢异雪,后王师驰援,失地收回,民生渐复。”
    “好……好一个民生渐复!”谢闻铮气得冷笑出声,猛地将手中书卷摔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吓得侍立一旁的县丞浑身一颤。
    他抬眸,目光锋利如刀,直直钉在县丞那张虚浮的脸上:“路有饿殍,官吏横行,这就是你治理下的民生渐复?”
    南溟县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小侯爷息怒,下官……下官实在是无奈啊,南溟地处边界,近年风雨不调,且常年受冥水部骚扰,民生本就艰难……那些贡品瓜果乃是朝廷定例,若误了时辰,下官担待不起,这才……这才催促得紧了些。”
    “无奈?”谢闻铮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玄色衣袍带起压抑的风:“那朝廷历年拨下的赈灾银两呢?用在了何处?还有,兖王在你所辖地界下落不明,如此大事,你上报的文书却含糊其辞,又该作何解释!”
    县丞面色惨白,磕头如捣蒜,却已是语无伦次:“兖王殿下奉圣命出使,并非小官可以干涉过问的,他久久未归,下官也已派人查探,可……”
    语气卑微,但明显带着推脱之意。谢闻铮只觉怒意更甚,懒得再听他废话:“兖王最后消失的地方,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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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势愈烈,豆大的雨点砸在河面上,激起无数水涡。
    河对岸的山脉,笼罩在雨雾之中,轮廓模糊,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
    谢闻铮立于河边,目光深沉,任由雨水打湿肩头。
    南溟县丞费力地举着伞,试图为他遮挡,奈何风狂雨急,伞面被吹得东倒西歪,他自己更是浑身湿透,勉强维持着恭维的语气:“小侯爷,您看,这条河的对岸,便是冥水部的地界了。”
    “兖王渡河之后,便再无音信传回了?”谢闻铮眉头紧锁。
    “是啊,下官已经将情况汇报给了朝廷,只是,涉及两国之交,下官不敢妄自揣测,更不敢轻易越界查探,所以此事……便僵住了。”县丞一脸为难。
    “兖王没有音信,那冥水呢,可有递送消息询问?”谢闻铮追问。
    “递了,怎会没有。”县丞苦着脸:“可冥水部只说兖王并未如期抵达,推测可能是在渡河途中出了意外,可这河面宽广,最近又多风雨,实在不好打捞求证……”
    “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谢闻铮目光投向河边,随着风浪起伏的几艘渡船。
    闻言,县丞脸色一白,急忙劝阻:“小侯爷,千万不可贸然过去,若是误了大局,引发边衅,下官实在担待不起啊!”
    谢闻铮握紧双拳,良久,才叹了口气,冷声道:“沿着河岸,仔细搜索,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可放过!”
    雨越下越大,却没有逼退众人,卫恒带人散开搜寻,颇有逆流而上之势。
    直至灰白的天空呈现墨色,一阵骚动传来,只见卫恒带队,将一男子押了过来。
    “小侯爷,属下们在下游发现此人,形迹可疑,举止疯癫。”
    谢闻铮抬头看去,只见那人的衣衫已经破烂成一缕缕,满身都是污泥,披散的湿发盖在脸上,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哪儿来的碍事的疯子。”县丞刚想开口把人打发下去,谢闻铮却阻止了他的动作,仔细审视起此人。
    衣衫虽然破烂,可依稀能辨认出,上面有些一些青色暗纹,并不像普通百姓的装束。
    “去打盆水来,把他的脸洗干净。”谢闻铮沉声命令。
    当侍卫拨开他的头发,擦去他脸上的污泥,露出一张瘦削脱形,却有些眼熟的面孔。
    “这是,兖王的贴身亲卫!”谢闻铮瞳孔骤缩,临行前,他把此次出使的人的画像,都记过一遍,绝不会认错。
    听到“兖王”的名字,那人身体一颤,嘴唇间缓缓挤出两个字:“死……了……”说完,他便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轰隆——!”
    一声惊雷乍响,本就滂沱的雨势,被这雷声催逼,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