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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陈沂的方向一朝成了项目重点,本来该是他大展拳脚的时候,可他无法集中精力,常常会走神,曾经轻轻松松就可以做得很好的东西,现在却如何都做不到了,他该有很多想法,但陈沂觉得他的脑袋仿佛已经锈,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做不成,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在他心口。
    甚至很多个夜晚,他开始坐在床边,无缘无故地流泪。
    陈沂知道,会好的,早晚会好的。
    该忘记的都会忘记,该结束的也都会结束。
    可这段时间竟然这么难熬。
    曾经似乎也有过这么一段难熬的日子的,陈沂已经记不清楚,人总是下意识回避痛苦时候的记忆,所以才记吃不记打,一而再再二三的踏入同一条河流。
    张珍刚住院的时候,陈沂刚刚到h大任教小半年,手里刚攒了一些钱,虽然并不多,但这是陈沂第一次体会到钱攥在手里充实的感觉,他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好,他把家里的外债都还了,盼着终于可以带母亲过上好日子,他幻想的美好活即将来到,或许可以像晏崧那样的人靠拢,活出一个人样来。
    周琼就是这时候联系他。
    毕业快三年,大家都基本稳定下来,周琼恰好想窜一下在h市这些人聚一次会。认识的不认识的同龄人聚在一起,也有些意思。
    她一直是个非常外向的姑娘,爱吃爱喝,朋友圈要么是去各地看演唱会,要么是去哪个边境旅游,这几年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爱玩倒是从未改变。
    陈沂和这些人久不联系,多年不见虽觉得有些尴尬,但内心里还是有些想见的,毕竟h市没有一个朋友,他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独自一个人去学校附近的公园坐坐。他只犹豫了几分钟就同意了,他突然有了底气,活稳定下来,或许可以认真地平等地交几个朋友。
    被拉进了群陈沂才发现,群里面有晏崧。
    头像这些年没换过,他一眼就可以认出来。头一次,他萌想加回晏崧联系方式的念头。
    可以什么理由呢?误删?换号?
    陈沂纠结了很多天,眼看离聚会的日子越来越近,紧张的同时还有些期待。
    或许见了面再解释比较好,陈沂想。
    但聚会当天上午,他接到了一个来自老家的电话电话,张珍在家晕倒,被邻居送到了医院,一纸检查报告拍过来,癌症。
    陈沂刚刚好起来的日子又被阴霾笼罩,他所有的念想也都被硬截断。
    那一刻陈沂终于认清楚了,命运就是专挑他们这样的人捉弄的,非要出一点希望来,再把人整个按到泥潭掐灭,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就痛的不够狠。
    退群,和周琼解释原因,陈沂只说了家里出事。
    周琼表示了遗憾,问:“需不需要帮忙?”
    陈沂回绝了,又嘱咐,“不要告诉其他人本来我要去。”
    尤其是晏崧。
    周琼不知道缘由,但听陈沂语气严肃,还是同意。
    陈沂时常会想,这一切发是不是本来就是一场宿命,他注定和晏崧不会再有交集。
    有段时间,他真的已经彻底认命。
    张珍住院后,他曾经见过一个女孩。
    高中毕业,14岁就离开家出来打工,很漂亮,有一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
    陈沂也不知道怎么跟女孩子说话,像是个闷葫芦,表现很差。女孩却不在乎,觉得他是一个过日子的人,对他频频示好。
    那时候陈沂真的觉得自己可以认命了,他这辈子和晏崧这样的人就是没有缘分,成一个家,一个孩子,虽然不是他想要的,但至少满足了母亲的念想。
    张珍辛苦了一辈子,刚过上好日子就了病,剩下的日子不多,最想看到的就是孩子成家立业。他们这代父母就是这样的,从来不会为自己想些什么,把所有的都给了孩子,企图从孩子身上找自己的存在价值。
    可陈沂还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一个人遇见自己真正喜欢、瞻仰、无法企及的人的时候,其他人就都成了陪衬。更何况他不该骗人,他本来就是彻头彻尾的同性恋。
    陈沂认真和女孩道歉,在一切都来的及之前说清楚,断绝关系。
    张珍问陈沂为什么,眼睛里的怀疑不似作假,好像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有一瞬间,陈沂真的想把一切全盘托出,但他还是硬忍住了。
    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张珍一辈子的观念和愿望,改变不了的。
    他只能笑笑,解释,“家里这个样子,还是不要耽误人家了。”
    张珍撇了撇嘴,眼泪先流下来了,说:“你怪妈病了吗?反正也是绝症,别治了,咱回家吧。”
    陈沂连忙阻止,许下承诺:“放心,妈,我赚钱了,咱治到底,总会好的。”
    张珍咧开嘴笑了,总算满意。
    是了,哪有人不怕死呢。
    48个小时没有睡觉之后,陈沂终于找到了很久没联系的心理医的联系方式。
    心理医对于他的联系明显很意外,还是接了电话。
    陈沂深吸了一口气,说:“医,我想再开些药。”
    医问:“为什么?不是已经好了很久了?”
    陈沂沉默了一会儿,“我最近又碰见了我那个朋友。”
    “只是碰见?”
    “工作上有些交集,”顿了顿,“有段时间,我们很亲密。”
    “这不是很好吗?”
    “但是现在他很……恨我。可能不是恨,他只是不想我在他眼前出现,我以为我们起码还能做朋友。”
    医叹了口气,“你喜欢他。”
    陈沂掐着手心,终于承认,“是,我喜欢他。”
    第33章 要搬回来吗
    气温不再似那几天那样凉,秋老虎来势汹汹,前几天刚把外套找出来,今天又被捂得直冒热汗,让人不知道该穿什么好。
    陈沂从晏菘家搬出来已经半个多月,除工作需要,他们没再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虽然工作不在状态,但他总肯多花时间,心力不够就硬逼着自己做,有些事情想做总能做成,虽然说不上做多好,但起码可以看得过去。
    白日里他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与人交流时是没问题的,其他人也只是觉得他最近话少了些,连去医院看张珍的时候也没让人看出异样。
    张珍明显消瘦了些,精气神也一天没一天足了,陈沂知道,得这种病总会这样的,有时候要不是张珍在病床上,潜意识里他甚至会忘记张珍是个病人,她在他印象里永远是那个虽然不懂什么,但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的母亲。
    但张珍确实瘦了,脸颊整个凹下去,眼球更加突出,说话不再那样洪亮。
    她的命在一点点消逝,难过又无奈的同时,陈沂又看向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
    也同样看不出什么人样,他不想再看了。
    日子倒是越来越沉。
    十一长假,国庆和中秋连在了一起。
    中秋夜,陈沂去医院和张珍吃了顿饺子,他没时间亲手包,到店里买的煮好的端过去,打开时候已经被水蒸气糊住,粘在了一起,没了刚出锅的干爽劲儿。
    张珍吃到嘴里不是滋味,吃得很少。陈盼没有过来,就白天来送了点月饼,老式现做的,油腻腻的透过外层包的纸,一袋子放在那,里面的东西有翻过了,但是却一个都没有吃。张珍又讲究了半天,话里话外嫌弃陈盼送的东西,就送一点月饼说她不知道孝顺。最后让陈沂临走的时候把月饼拿走,让陈沂吃。
    陈沂劝了几句,从前也是这样,陈盼送什么东西张珍觉得好的就不动,非要留给自己,陈沂从来没拿过,张珍也舍不得动,就让东西在那放到发烂。
    他自认不是多么孝顺的人,对比张珍的付出,他能给的回报太少。对陈盼也是同样的,他亏欠了太多人。
    两个人中秋夜在医院的病房,怎么看怎么荒凉。
    这个家走走散散,就剩下这几个人在这里相依为命。其实陈沂根本不敢往下想,张珍如今成了他还有一个称得上是家的地方的纽带和连结,若是哪天张珍走了,陈沂心里头就再也没有一个空地可以叫做家,他唯一的支撑也就散了,治下去哪怕辛苦些,其实根本原因不是张珍的求欲,而是陈沂的私心。
    他们不说话,空气里就只剩下电视机里播放的中秋晚会的声音,欢歌载舞,那样热闹,更显得这里冷清。
    张珍没有吃几口东西,饺子还剩下一大盒,就和陈沂说困了,让他把东西吃完。
    她注视着儿子的脸,说:最近工作是不是太忙了,都瘦了。
    陈沂眼眶一酸,逼自己笑了笑,算是承认是工作忙。当然工作忙只是一方面,他不想告诉张珍自己已经很久很久都没什么胃口,好多天没怎么吃饭。还是在张珍的注视下一口一个地把饺子硬塞进嘴里,一个都没剩下。
    把垃圾收拾干净,陈沂才面不改色地推开病房门,只是推开那刻他脸色就变了,捂着嘴直往厕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