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片刻后,陈盼好像彻底心灰意冷,看着那一家人,道:“算了,我们不追究了,警察同志,你们走吧,麻烦你们了。”
折腾完已经将近凌晨,他们还是去警局被问了详细原因,筋疲力尽地把全程又讲了一遍。
姐弟两个人在车水马龙的大路上走了很久,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路上的车来来往往,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不远处的居民楼里万家灯火。
陈沂却觉得整个人这样漂浮、这样空。
深夜独自一个人回家的时候,他这样观察过每一个这样的窗户。从很小时候起,他就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学时代黑暗的宿舍楼可以吞噬他,而他的学时代也太过漫长,现在工作了,狭小的出租屋里也同样空寂。来a市这么久,他竟然对这个城市一点没有归属感,就像这个城市从来也没有接纳他一样。
世界上没有一盏为他亮的灯。
走在这样的夜里,他和陈盼的沉默里都带着隐痛,一开口,这痛仿佛就要溢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沂终于声音艰涩地问出了口,“姐,为什么?”
为什么放过那个人渣,这些天、这些年的苦就这样过去了吗?
陈盼侧过头,眼里是陈沂看不懂的东西,道:“妈的手术费还需要钱,我还得指望他出钱呢。”
轻飘飘一句话,对于陈沂来说却是一记重击,借钱这事是今天上午他刚跟陈盼说的,此时此刻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陈盼的态度那样强硬,为什么一点回转的余地都不给。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埋怨陈盼不顾亲情。
陈沂哑声开口:“对不起,姐,上午我不知道…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你不用再管他们了。姐,你跟他离婚吧,剩下的我来解决。”
有什么办法,他不知道。他没办法了,但是事情到这个地步,他绝对不能再让陈盼回去那个牢笼。
陈盼眼里含泪,像是一直隐忍着什么,哽咽道:“日子还得过下去,离不了的,你走吧,我也得回去了。”
她眼里无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泪已经流了满脸,怎么会是想回去那个牢笼的样子。
陈沂急了,以为她还在顾及那件事,“姐,我是说真的,你真的不用担心钱,我有办法的,你不要再回去了,那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待的!他那样打你,他……”
“不要再说了。”陈盼抹了一把眼角,热泪里居然夹杂着一点讽刺,“你以为你今天来了,挨了顿打就算就拯救我吗?我欠他们家的,我活该在这里!妈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她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凭什么不行,到他们家就是给他们端茶倒水伺候人的!你凭什么教育我?给我建议?陈沂,你以为我有今天的日子都是因为谁?”
陈沂目眦欲裂,“什么意思?”
张珍早就知道?到今天都是因为谁?
陈盼冷笑一声,扔出一个重磅炸弹,“你猜你的学费是哪来的?靠张珍一个人打零工吗?”
陈沂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两步,已经从陈盼后面没说完的话里得出来了答案。
他早该想到的,早该从陈盼结婚那天没有笑容的脸上就该清楚。
所以,陈盼身上的伤痕,这些年的痛苦,屈辱。
他才是罪魁祸首吗?
在他相安无事在学校学习的日子里,陈盼在做什么?前几年她们没有孩子,陈盼总是在喝药,各种催产,有助怀孕的偏方一个个往下灌,更不用说数不尽的闲言碎语。有了孩子之后,她就成了三个人的保姆,还要兼顾照顾病的张珍。
陈沂不敢想象,每一个日夜,陈盼是怎么熬过来的这样的日子。
他喉咙哽咽,觉得自己说对不起太空泛,太苍白。简单几个字偿还不了自己欠下的东西。
没想到陈盼突然语气一转,“不过没关系。”
她居然笑了一下,叹了口气,回想起今天白天陈沂不顾一切冲在门口的样子。
“你书念的很好,也有出息。挺好的,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以后好好找个喜欢的人,结婚子,过得好一些,也不算我白牺牲。”
“姐……”
陈沂的眼泪滚下来。
他该怎么说。
这些年喜欢的人早就遥不可及,结婚子,更是完全不可能。
他的活即便牺牲了这么多人的青春、劳动,靠那么多人以命相抵的托举,也同样过得稀烂。但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也不能说。看着姐姐的眼睛,他最终只能做下无谓的承诺。
“我会的。”陈沂哽咽道。
第16章 她喜欢你
陈沂又请了几天假。
夏天好像到了最热的时候,坐在屋里即便一动不动也会出上一身的汗。咸湿的汗水顺着脊背划过去,落在伤口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晴天的时候太阳刺眼,屋里像是蒸笼,透不进一点风。
下雨时屋里更闷,雨声吵闹。陈沂许久没有睡过好觉,自从受了伤,他晚上只能趴着睡觉,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几次,也因为不经意的翻身疼醒,然后独自度过彻夜难眠的一晚上。
项目里的活他只能干一些简单的线上的,剩下的就落在了其他人头上,不用说他也已经感受到了交接的时候同事怨气熏天。他请假次数频繁,郑卓远也有一些不耐烦,毕竟因为他一个人耽误所有人的进度,隐晦地问陈沂,是否要请一个长假,有什么事情就赶紧去处理。
陈沂就更不敢说真正的理由,第二次出来的勇气也因此偃旗息鼓,他再三道歉,是自己的原因耽误了进度,绝不会有下次,他需要这份工资,需要项目组额外的钱,绝不能退出。
这几天他也没歇着,给陈盼找了住处,那个家陈盼暂时也回不去了,又从兜里紧巴巴塞进陈盼了一点钱,好让人能过活。她住的地方离陈沂还算近,出租屋有公用的厨房,陈盼买些菜每天除了给张珍送过去,还能给在家的陈沂带一口。
陈沂在家里焦灼难安,有时候想干脆不顾一切去上班好了,但是看见自己的脸,他又犹豫了。人问起来怎么办?他不会说谎,更疲于解释。更何况现在全身动一下都针扎似的疼,陈盼问他用不用去医院的时候他拒绝了,说没什么大事,除了脸上一点,他全身却是看不出来什么伤,但他太瘦了,后背没有一点赘肉,撞在墙上都是硬的骨头,没有一点缓冲。
他疼得全身都是冷汗,还是拒绝去医院,说自己没事,只是疼了点而已。
和同事都是普通的工作关系,没人关心陈沂为什么请假,只关心他请假后的活该落在谁头上。唯一问一问他原因的,就是郑卓远,但陈沂已经分不清楚他的目的是单纯的关心还是那句隐晦的怕耽误进度。
在他以为不会有人再问的时候,居然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晏崧的慰问信息发过来的时候他仍有些恍惚,疑心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手机屏幕上白底黑字,陈沂却头一次眼花,恍恍惚惚觉得那几个汉字如此陌,但他还是看清了。
【听说你请假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称呼,但是也没有那句客气的陈老师。上次在车里他们说好不再那么客气,但是陈沂仍改不了口,只当那时候是玩笑,他想晏崧可能也早就不记得。
可此时此刻他却出一种微妙的感觉来,他觉得晏崧记得,并且介意。这时候没称呼反倒是最好的称呼。
这些天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断,陈沂已经持续绷紧太长时间,这几个简单不掺杂任何其他探寻的慰问,反倒像是个开关,让他心里憋着的情绪一瞬间倾泻而出。
太阳落山了很久,屋里此时此刻已经很暗了,但陈沂没开灯。
他反反复复看着那几个字,很客气的关心,但是因为是这个人,这个时刻,他心里那些委屈和重压一下子彻底崩不住。
眼泪顺着脸颊留下来。
合租屋里隔音不好,隔壁住着的是个小情侣,下班回来了,正在热热闹闹地做饭。
微波炉好像有很多年头,开起来就很大的声音,像是随时要爆炸。陈沂听见有个女声在埋怨,说“这么多东西你都扔里面了,你真相信这破微波炉啊。”
男的笑笑,信誓旦旦,“相信相信的力量!”
外面热热温馨,一门之隔,陈沂却在没开灯的出租屋里失声痛哭,仿佛两个世界。眼泪顺着眼镜一滴滴滴到了手机屏幕上。他整个人从胸口到鼻腔好像都被泪水堵住,呼吸艰难。
陈沂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天彻底黑了,手机屏幕也熄灭,整个屋里没有一点光亮,只有门口的缝隙里透出来一点点客厅的光。外面的热闹好像也顺着这缝隙漏过来,那是陈沂永远企及不到的温馨和幸福。
在这样的日子里,甚至连放声大哭都是一种奢侈。
他尚不能自已,没想到下一刻门突然被敲响了。
陈沂一瞬间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