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睁眼时郑卓远在开窗户。
两个人也说不了几句话,省得麻烦,因此屋里有一些闷热。
“也没有什么大事,”郑卓远把窗户支起来,“我就是最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忙了?”
陈沂抬头看着郑卓远,他开窗户的时候已经日渐隆起的啤酒肚就格外明显,人到中年,这似乎是常态,他回答,“还好。”
忙倒是不忙,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强度。
郑卓远转身,坐到了沙发上。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最近项目开始,应该会格外忙。你要是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就提前跟我说。”
这话说得已经不是很客气了,陈沂听得有一些局促。他想起来了上学时期的老师。
明明郑卓远比他大不了几岁,陈沂却好像回到了之前上学的时候,老师问他“到底想不想毕业。”说出来这句话之前,也是在关心他的身体,精神状态。
看似和气的问话,但是这场景落到上位者对下位者说得时候,就是一种威胁。
“我没什么困难,”陈沂咽了一口唾沫,“就是这几天睡得少,没什么事。”
“那就好,”郑卓远笑了下,“我主要是担心你的身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别太拼了。”
陈沂颔首,“放心,我有数的。”
前面的温情结束了,郑卓远有些欲言又止,陈沂知道,现在才是他真正想要说的话。
果然,郑卓远微微向前靠了靠,神色有些无奈,道:“我主要是想说,今年国自然的名额,那边有点消息了,好像是没成。”
陈沂心里一凉。
他来a大已经将近三年,周围人的国自然都是来任职两年左右就申请上的,能来a大的没几个是混日子的,大家都冒着一股劲儿想往上走。
他前段时间熬了一周的夜,还因此病倒,也是因为这个。今年整个学院除了几个新来的老师,基本没有什么人申请,轮也轮得上他了。
郑卓远看陈沂面色不好,继续道:“我来跟你说,也是给你打个预防针。机会…多的是,今年不行就明年,没办法,a大这几年招的人越来越厉害,一进来就带了成果。咱们没办法…”
“是,我了解了。”陈沂笑了一下,“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郑老师。”
“别这么客气,都是张老师的学。”郑卓远又安慰了几句,“别灰心,我相信你。”
郑卓远推门走了,留陈沂一个人坐在这儿。
他原地静了一会儿,才平复好心情。
其实没什么,陈沂安慰自己,不过是熬了将近一个月的夜,努力付之一炬而已,这种事情多得很。他也早该习惯。
a市这几天气天气越来越热,即便开了窗,没开空调,这屋里也有些透不过气。
窗外的树绿意盎然,树下很多喜鹊。
陈沂小时候就听大人说,见到喜鹊就是要走好运的预兆。所以他小时候很期待见喜鹊,迷信的时候甚至对着树上一只不明所以的鸟许愿,可惜每次鸟受了惊吓,就扑着翅膀飞走了。
现在到了a市,发现这里遍地的喜鹊,且一点都不怕人,人走到身前都想不起来跑,理论上来说应该很多好运。
可惜,迷信还是迷信。
他的好运从遇见晏菘那一刻就全都用光。
正出神想着,门被推开了。
陈沂一回头,门口是几个老师,他从交错的人影中一眼就看见了后面的晏菘。
前面一个问:“陈老师,就你自己在这?”
“啊,是。”陈沂从窗边离开了,走到桌子前,“你们要用会议室吗?我正准备走。”
那人客气了一下,“我们不急,您要是还没弄好我们就换一间。”
“不不不,已经结束了。”陈沂拿走了桌上自己的本子,脚步有点慌乱,“我先走了。”
又和晏菘对上视线,有了白天在医院那一幕,陈沂就不能装看不见,更不能装不熟。
但他实在也做不出来在这些人里单拎出来晏菘打招呼的举动,就只好笑了一下。
他看见晏菘微微颔首,似乎是看见了,才出了门。
下楼碰见了一个老师,叫张雨万,年过四旬,家庭美满,每天除了上课见不到人,最近几年连研究都不招了,只想过点快乐日子。
现在裤腰带要扎不住肚子,可见平时过得有多么麻辣鲜香。
两个人之前在一个办公室,还算熟悉。陈沂见张雨万背了个包,头发乱糟糟得像是刚睡醒,便知道这人是要下班了。
两个人在楼梯上一碰见,张雨万就道:“陈老师,恭喜啊!”
陈沂疑惑:“恭喜什么?”
“国自然!楼下公示啦,我看一堆人围着看呢!”
陈沂哑然,刚才郑卓远已经给他下过预防针,这一会儿怎么又成恭喜他了。
他又燃起一些不该有的希望,万一这事儿有反转?
两个人快步一起往下走,张雨万一路还在恭喜,惹得陈沂内心升起一种错觉。
张雨万凭借他硕大的身躯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挤到最前排,一边挤一边喊:“陈老师,快来!”
陈沂看着四散的人群,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人群里的视线不对。
张雨万还在叫他:“陈老师!陈沂!”
陈沂硬着头皮往前,被张雨万一把薅到里面。两个人一抬头,白纸黑字往下,是一排名字。
张雨万小声在念:“张三,李四…”
视线落到最后一个:“郑媛媛。”
没有陈沂。
张雨万这样张扬的人,此刻也感觉到一点尴尬。人群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不知道还以为是主角呢。”
陈沂的脸瞬间涨红。
张雨万拉着陈沂走了,平时会说话的也有一点不知所措,两个人在楼下走出一段路,才讷讷道:“抱歉啊,陈老师。”
陈沂笑了一下,“没事。”
他本来就该早有预料。
张雨万一把搂住陈沂的肩膀,“走吧,为了补偿你,我请你喝酒。”
陈沂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到了酒桌上。
晚上起了雾,a市闷热的夏天,没有一点风。空气里都是潮湿的,走在路上身上黏糊的已经分不清是汗还是空气里的水珠。
a市整个城市都被海上的雾气笼罩,陈沂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那种被浪觉到岸边的海草,风水日晒到最后,只剩下粘稠。
张雨万先点了两杯大扎啤,没等菜上来,自己先干了一杯,看得陈沂目瞪口呆。
“爽!”张雨万长叹一声。
陈沂也被他带动,喝了一大口。
夏天有精酿的啤酒,比瓶装口感好很多。陈沂从这酒里品出一点小麦香,比路边买的机打啤酒,还带各种乱七八糟怪味来骗外地人的好多了。
菜上来,张雨万风驰电掣地往嘴里塞,满嘴跑火车,已经有一点喝多了,好半天,突然神秘兮兮地跟陈沂道:“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陈沂见他面色迷蒙,一只手拄着酒桌,眼睛已经半闭了,随口回他:“说吧。”
张雨万睁眼:“你怎么这么不在乎?!真是秘密。”
“好好好,”陈沂哄孩子似的,“你说吧,我认真听。”
“你保证不告诉别人。”
“行,我保证。”
两个加起来要七十岁的男人,从事的都是教育行业,喝点马尿就不知道谁是谁,幼稚得像是小学。
张雨万小了一点声音,低声道:“为什么郑媛媛成了你知道吗?因为郑媛媛姓郑!”
陈沂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你们组就两个姓郑的,你知道吧。他俩是亲戚,具体怎么个亲戚我不清楚,不过应该挺近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帮衬。”
陈沂在这种信息量中没缓过来,他突然对应上了以前的很多细节,郑媛媛为什么那么从容,为什么口无遮拦,为什么刚进来就把又轻松又讨好的活放在她头上。
陈沂勉强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张雨万神色揶揄,“不然这么优秀的女教师,上升的那么快,怎么都有说法。”
这话陈沂不敢苟同,他很少和人争论,但是还是说出来了,“郑老师确实实力很强,跟她一起做过一个东西,就算没帮衬早晚也会上来,时间长短的事儿。”
名额在郑媛媛头上,其实陈沂是心服口服的。但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爬上去,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出来一种阴暗的想法。
说到底,借口都是借口,最终缘由都是技不如人。
张雨万见陈沂不顺着他的话说,也有眼色的不提这件事了。
和张雨万这人一起喝酒其实体验不错,话不会落在地上,张雨万东北人,天带着幽默细胞,说什么话都像在讲笑话,陈沂在酒精和话语的麻痹中,一瞬间好像没有了压力和烦恼。
于是他就这样不知不觉喝了很多,张雨万的眼睛已经要彻底闭上了,抱着空瓶子,道:“陈老师,我发现你心里藏着事儿啊。是不是感情活有问题了,都三十岁了,这些年也没见你积极找过对象,怎么心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