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下一秒,纪岑林负气地走了。周千悟没有力气去追。
好像就是从那以后,周千悟没有情绪了。
他平静地焊完电路板,却在深夜调试时把12v电压接到3v芯片上——炸裂的火星中他恍惚看见纪岑林眼里的泪光。
随着室友陆续搬离宿舍,大学时代彻底落幕,乐队像浮木一样重新出现在周千悟命里。
等他抓住浮木时才发现……木头里嵌满纪岑林当年为他磨平棱角时落下的木屑。
氮气有氧成了漏水的破船——蒲子骞写歌总卡在副歌,可能是因为纪岑林之前总吐槽,这段旋律配不上他,非得他亲自操刀重写不可,而阿道敲断鼓棒也凑不出下月房租。
当纪岑林的名字出现在国际音乐节评委席,周千悟或许正蹲在后台修接触不良的贝斯音箱。
那几年的颠沛自不必多说,好在一切煎熬都是值得的——他们后来以独立乐团的身份,在小巨蛋演出,那时候尹飞已经来了。谢幕的时候,周千悟跟歌迷们告别,他第一次鼓起勇气说‘感谢’。
感谢所有的队友,感谢clin作曲。
他下意识回望左后方——以前纪岑林经常在的位置。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浸洇他的眼眶,已经没有那个人了,再也没有寸头的纪岑林了。
泪水终于决堤。
难过不是因为分开,而是因为我们本来可以站在一起。
那天演出结束,周千悟在后台醉得不省人事,他蹲坐一堆演出服里面,在视线模糊中分辨出一个身影,个子很高,真的很像他……
他没有勇气继续看了,害怕连那个影子都消失。
直到清晰的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一道因衣衫摩挲产的气流撞进他的鼻腔,周千悟终于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立起浑身的刺,尖锐地指责他:“谁让你换香水了?!”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当周千悟看到视频中的纪岑林一拳打在蒲子骞脸上,他用手背抵住额头,觉得那一拳该自己承受。
周千悟关了手机,屏幕黑屏映出他湿润的眼睛,氧气罩泛起白雾,心电仪发出轻微嗡鸣,像极了当年他们共享耳机里播放的未完成demo,如今只剩刺耳杂音。
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周千悟迅速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呼吸机顿时白雾汹涌弥漫。
第65章 那不行
盛夏时节下起连绵细雨,天空灰蒙蒙的,病房外窗半开,防蚊纱窗给仅剩的灰蓝镀上一层雾霾色,水珠凝结在钢砂网上,倒映着病房的寂静。
蒲子骞到的时候十点多,医刚查完房,带着实习医们去了隔壁。
蒲子骞给周千悟带了点心,还有粉丝送来的鲜花,空气里弥漫着百合香,闻起来很舒服,“感觉怎么样?”蒲子骞找了个椅子坐下来。
“还行。”周千悟侧过脸:“网上的消息我都看了……”他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那件事,只好暂时略过,问:“节目组那边怎么说。”
蒲子骞撕开点心包装盒,发现包装印着‘海音之巅盛夏之战’的宣传代言,他眼眸一沉,撕掉包装盒脚的‘海音’logo,“还在跟他们谈,当然,不管做出什么决定,会充分尊重你的意见。”
“阿道怎么想?”周千悟问。
蒲子骞思忖片刻,视线停在周千悟瘦削的手腕,微拧着眉:“要不我们退赛得了。”他说‘退赛’时,手里也拿着一块绿豆糕,却没有吃,而是轻轻捏碎了。
“……”
蒲子骞喉结动了动:“你现在需要休息,确实也不适合高强度比赛了,卖房卖鼓卖琴,总填得上那笔窟窿,不用你操心。”
周千悟看着他,注意到蒲子骞左侧脸颊下方稍微有点肿,应该是纪岑林揍的,不过不近距离看的话,也不是特别明显,不影响他上镜。
“看什么?纪岑林的拳头比你用贝斯砸门轻多了。”蒲子骞故意低着头,不让周千悟看他的侧脸。
周千悟走神了半秒,蒲子骞低头掩饰侧脸伤痕的样子,他还跟小时候一样——善良的具象化,心软的神,硬核又悲悯。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撤监护仪,设备上还闪烁着数字,蒲子骞看了一眼,一直等到护士出去了才说:“你的命是我从水库捞回来的,下次要倒,先问我答不答应。”
周千悟咽回所有情绪,只在喉咙处挤出一个“好”。
之前为了跟smr公司解约,蒲子骞不惜垫上个人存款,那件窝火的事现在不提也罢!反正无论退赛还是解约,都得慎重处理,更何况现在随着节目播出,网络舆论也来了。
氮气有氧不能再摔跟头了。
**
雨水持续了好几天,空气湿濡,周千悟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起身按下空调除湿功能。
上次队长说周老师状态不错,尹飞给他发微信,喊他打游戏:上号啊!
周千悟打了两把,手机屏幕弹出阿道发来的消息:晚上睡觉把房门关好,最近狗仔特别多!!!
接着,阿道发来几张私饭跟拍的照片,全都堵在住院部底下。
周千悟回:没那么严重吧?
阿道直接发来语音:怎么不严重?之前有艺人被投毒了,反正最好小心一点。
噢。周千悟回。
八点多的时候,周千悟洗漱完,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听见门外有声响,阿道的话还在耳畔,他不自觉提高警惕,“谁?”头顶的排风扇嗡嗡直响,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
无人应答。
病房的门跟洗手间的门相隔很近,两扇同时打开的时候,显得入口特别拥挤,只剩下一个缝隙。脚步声还在,朝病房走了一圈又出来。周千悟终于等到那个脚步声靠近,用力推开门,很快,听到‘嘣’得一声闷撞,伴随着‘嘶——’的吃痛声。
光线昏暗,周千悟还是辨认出他的轮廓,失神了一瞬:“你、怎么来了……”握住门把的手心不自觉收紧。
纪岑林揉着额头,看见周千悟好手好脚地站着,推门的力气还这么大,忍不住夸道:“恢复得不错嘛。”
“我以为是狗仔。”周千悟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径自走向病床,躺了上去。
以前他们有被私粉跟踪的经历,周千悟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后怕。
病房内没开顶灯,只亮了一盏床头灯,显得四周有些昏暗。想着现在时间尚早,估计周千悟也睡不着,纪岑林提议:“帮你把床头摇起来一点?”
周千悟点头。
调整病床角度的把手在床尾,纪岑林找了半天才慢慢把床摇起来,周千悟可以靠坐在床上了。
周千悟不知道纪岑林这个时间怎么有空来医院——因为他看起来真的很忙,人是进来了,却站在靠窗的位置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移动,不知道在回复谁的消息。
他还发了条语音:其他事你们看着办,不行直接换公关团队。
忙完这些,纪岑林像是终于想起他是干什么来的,转身看向周千悟,问:“有削皮刀吗?”
周千悟摇了摇头,他这两天吃流食比较多,又想起之前的病友:“护士站应该有。”
纪岑林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水果刀,他带来了梨子过来,洗干净后握在手中用纸巾擦拭:“削皮刀借出去了,只剩这个。”
好锋利,周千悟眉头一皱。
拖拽木椅时,空气里出现轻微声响,纪岑林嫌吵,直接把椅子提起来往前放,离周千悟近一点。
两个人离得很近,纪岑林弓着背脊,身上还穿着衬衣,袖子挽起,手肘撑在膝盖上,西裤走线利落,靠近大腿的位置出现轻微褶皱,两只脚错开放,中间放着一只垃圾桶。
不敢相信在录音棚刁难众的纪总监,竟然能‘洗手做汤羹’,周千悟怔怔地看着,心跳很快。
也惊讶于时间的力量,周千悟对纪岑林的记忆似乎永远停在21岁,他们分手的时候。那时纪岑林青涩,虽然内敛,但不像现在这样有岁月的沉淀感——脸庞依旧白皙,却是西装革履的成熟男性。
刀刃逐渐贴近梨子,周千悟的视线不自觉上移,最终焊在纪岑林的鼻梁处,他的声音伴随着淡淡的恼意:“你鼻子怎么了?”说完他就反应过来了,应该是那天在医院打架弄的。
纪岑林的鼻梁左侧有一道清晰的乌青,鼻梁上还有擦痕,他大概是不喜欢有人盯着他的脸,拧着眉也不说话,专心削梨子,是听见周千悟又问了一遍:
“还伤到哪儿了?”
他才没好气地回嘴:“没见过争风吃醋?”他很烦地收回视线,继续削梨。
周千悟真的很想揍他。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很欠揍。
过了一会儿,纪岑林掀起眼皮,发现周千悟还在盯着他的脸看,他的表情没刚才那么凝重,不知道为什么又带点笑,周千悟觉得那个表情很‘狗’。
“吃梨子吗?”纪岑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