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颗泪从眼角滑落,匿于黑暗的观众席中。
高清镜头敏锐地捕捉到每个情绪,蒲子骞在克制泪意,周千悟的眼圈早已泛红,随着鼓点在第二遍副歌时加重,现场情绪直接被推到巅峰,周千悟的声音渐渐回收,切到和声的位置,音响里还能听到他的换气声,比平时稳定发挥时稍微要大一点,整个人像是在抖,尽管他在克制。
前排机位老师戴着耳机,跟同事说道:“4分20秒,快结束了——”
“主机位保持!”另一个工作人员按下对讲机。
《鲸》终于进入尾声,周千悟呼吸颤抖着,抱住贝斯的手有些湿滑,直到耳返传来提示:4分29秒!done!他终于体力不支,在万众瞩目下松开他最心爱的贝斯,眼前一黑,整个人失控地往后倒。
前排观众发出惊恐的尖叫,“叫救护车!”
第10章 你自己不去争取
蒲子骞近乎本能地冲上去,托住周千悟后颈的瞬间,他触摸到冰凉的汗——
那截脖颈瘦削的弧度,与十岁时,水库暗流中他抓住的几乎重叠。
“千悟?!”
蒲子骞用耳朵贴近他的口鼻,听见一阵尖锐的、拉风箱般的哮鸣音。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了。
后台医护冲上舞台:“他有没有基础病?!”
“——他有哮喘,”蒲子骞摸索口袋里的药物,满脑子都是黄金30秒医嘱,他快速冷静下来,直冒冷汗,“需要用沙丁胺醇!”
“他现在无法自主吸入药物!”医将储雾罐扣在周千悟口鼻上。
蓝色气雾迅速在透明腔体里翻滚,但周千悟的胸膛看上去没有任何反应。
“气道痉挛!准备肾上腺素肌注!”
接着,现场乱作一团,人群彻底困住纪岑林,直播被迫中断,担架在人群中劈出一道路,医用组护送周千悟上了120,尖锐的鸣笛声划破天空,朝医院一路疾驰而去。
蒲子骞不记得救了周千悟多少次。
也许从他救下九岁的周千悟开始,死神就盯上他们了。
他并不比周千悟大多少,一岁而已,却因为从水库里救出周千悟,成熟了很多。
蒲子骞总是担心周千悟随时会死,莫名其妙的责任感让他习惯性盯着周千悟,防止他想不开,或者干点什么直接窒息死了。因为他老是喘。
一起玩儿乐队是后来才有的事,蒲子骞记得很清楚,至少在认识纪岑林之前,周千悟哮喘发作得没有那么频繁。
蒲子骞坐在出租车上,目光紧盯前方的救护车,第一时间跟着去了医院。
结果下车的时候,蒲子骞发现有一个人比他先一步到了——
担架转移至急诊大厅,纪岑林摔上车门冲来,手机险些从手里滑落,攥紧移动病床护栏的瞬间,他看见了周千悟紧闭眼睑的脸庞,睫毛在急救灯下投下悬崖般的阴影。
“他有支气管高反应史!给他推镁剂——!”纪岑林的手在发抖。
“你是医吗?”护士一把扯开他扒住栏杆的手:“家属退后!要气管插管了!”
磨砂感应门合上,抢救室亮起红灯,门外留下一片死寂。
纪岑林僵立在门前,扯松领带的动作牵动后颈,他仰头缓解刺痛,视线撞进走廊尽头——
蒲子骞坐在冰冷的排椅上,瞳孔幽深如枪口:“满意了吗?纪总监。”
什么叫他满意了?纪岑林额前汗涔涔,喉结滚动咽下所有辩白。
蒲子骞冷冷地收回视线,双手环胸,周身透着沉默而愤怒的气势,他的视线停在不远处的挂钟上,周千悟进去有一会儿了。鼻息处的情绪最终隐忍成气流,静待抢救室的灯变绿。
没过多久,急诊门口传来嘈杂声,这期间纪岑林接了个电话,“保镖呢?”没等他说完,记者突破保安防线挤进急诊区,闪光灯比手术刀上的还要刺眼。蒲子骞目光防备,看着这些记者涌向纪岑林,将他围得水泄不通,“纪先,周千悟现在状况如何?是否脱离了命危险?”
“网传您曾经也是氮气有氧的一员,今天这样的局面,您有预料到吗?”
“浪音之巅是否会因为您和氮气有氧的私人关系而受影响?”
“纪先!网友质疑您初筛给氮气有氧打最低分,是否因周千悟当年选择蒲子骞而非您?”
……
每个问题都无比尖锐,很快,有记者注意到蒲子骞也在场,媒体顿时分流了一部分出来,相机对着蒲子骞一通狂拍,“蒲先,氮气有氧是否有受到节目组不公平的对待?”
“今天的意外,是否代表节目组有黑幕?”
“还是因为你们输不起?”
蒲子骞不自觉皱眉,他早就厌烦《浪音之巅》这档节目了,他要是知道会在这里遇到纪岑林、周千悟会因此累病,他死都不会带氮气有氧来。
更何况周千悟现在死未卜。
正好,现在借着媒体也在场,蒲子骞索性一次性把话说完,免得将来还有隐患:“纪总监,现在我们团队你也看到了,周千悟的身体不适合继续比赛,我们决定退赛——”
现场一片哗然,角落的护士立刻呵斥道:“这里是医院!要采访出去采访!”
媒体们哪里听劝,保安还没媒体人多,闪光灯还在扑闪,纪岑林的视线从人群穿过,眼底汹涌着愤怒、一种竭力克制的愤怒,“可以啊,你回去研究一下合同,赔了300万违约金就放你们走。”
媒体乘追击:“纪先,你们是不是还有私人恩怨?”
“您是否还记恨周千悟当年选择乐队……”
听见‘周千悟’三个字,蒲子骞的忍耐终于到达极限,他迎上纪岑林的目光——那种嚣张、仗着金钱又为所欲为的样子,让蒲子骞恨死面前这个人了。
六年前,2000万的羞辱、要带走周千悟的钝痛,蒲子骞受够了!
蒲子骞拨开人群,在保镖出手阻拦之前,一拳打到纪岑林脸上:“我早跟你说了,离他远点儿!”
人群骤然豁开一道弧度,纪岑林因鼻梁处受到重击,只能低着头,一时没缓过来,数十个保镖终于到了,迅速将媒体隔绝开来。
但保镖试图架住蒲子骞的动作被纪岑林阻止,他一边擦着鼻息处的血,一边扬起掌心,让保镖别动。
媒体顿时炸开了锅,都顾不上提问,对着他们疯狂拍照。
本来纪岑林不愿意当着媒体的面回答任何问题,但蒲子骞想退赛实在令他愠怒,最平静、又不可原谅的那种愤怒,难道又要让他失去周千悟六年。
网友说:悟,你欠他的拿什么还?
难道不是蒲子骞欠他的?如果不是蒲子骞执意不肯放手,周千悟会变成这样?纪岑林情愿周千悟做一个快乐的普通人,而不是一个平庸的艺术家。
纪岑林的眼眸恢复冷冽,鼻息处的血被他擦干净了,他的忍耐同样到达极限,但一念之间,他还是有所收敛,不想影响蒲子骞将来的星途。
他径自拨开人群,一拳回敬到蒲子骞脸上,打得蒲子骞措手不及,说了一句只有蒲子骞能听懂的话:“你自己不去争取!难道还要我送到你面前吗?!”
这句话回荡在空气,像手术刀划开旧伤,露出蒲子骞六年前没取出的弹片。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蒲子骞嘴角渗出血丝,他抬手抹去,虎口沾染的鲜红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幽幽盯着纪岑林,眼眸里翻涌着被彻底点燃的怒火、被当众揭穿的狼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已久的痛楚与失落。
承认吧,纪岑林精准地刺痛了他最不愿面对的往事,不仅关乎周千悟,也关乎他与纪岑林——那从灵魂深处就无比契合,发誓要用声音一起震碎世界地壳的队友情谊。
闪光灯还在疯狂闪烁,媒体的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玻璃,模糊不清。
蒲子骞的视线越过纪岑林染血的领口、那些伸过来的话筒和镜头,死死锁在急救室紧闭的大门上。那扇门后,是他们共同守护的,也是此刻共同伤害着的人。
纪岑林看着蒲子骞苍白的脸,自己指节上传来的痛感也异常清晰。
那不仅是打在对方脸上的痛,更是打在他们共同过去的回响,纪岑林眼中的暴怒退潮,染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哀的疲惫和难以置信,对他自己,也对眼前这个曾被他视为手足,如今却只能用拳头沟通的兄弟。
就这在死寂般的僵持中,蒲子骞声音嘶哑,带着未曾察觉的旧称冲动:“clin......”
他想说什么?是质问?是怒斥?还是……
纪岑林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久违到几乎陌的称呼像一根细针,刺破他刚刚竖起的戾气之墙。记忆瞬间涌上眼前:深夜练团后路边摊廉价啤酒碰撞的清脆、暴雨倾盆时挤在同一件外套下狂奔的狼狈大笑、第一次写完demo时蒲子骞用力拥抱他后背的力度……那些滚烫的、属于纯粹音乐理想和青春的烙印,在此刻冰冷医院的灯光下,烫得他心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