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听见清晰的敲门声,周千悟头都没回:“进——”
来者没有说话,周千悟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焦急,“伴奏带回去了吗?”
“什么伴奏?”
空气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周千悟顿时后背一紧,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往身后一看,果然是他,纪岑林站在门口,右手放在房门把手上,一只脚迈了进来,人却没有完全进来。
“纪……”周千悟取下耳机,站起身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更合适。
纪岑林敛住目光,面色平静,示意他坐着就好,“就你一个人?”说着,他坐到周千悟身边,“他们呢?”他说这句话时,嘴角带点笑。
周千悟说:“尹飞回去送东西了。”
尹飞。纪岑林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新的键盘手?”
“嗯。”
接下来,周千悟似乎失去了表达欲,只拿起一只耳机,放在耳边听,手指还在不停地打节拍。
纪岑林坐在他身旁,姿势却很放松,翘着二郎腿,倒是很符合他一向的习惯,“让我看看你都改了些什么——”
说完,纪岑林不由分说地拿过周千悟手里的稿子,旋转办公椅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显得操作台附近有些拥挤,周千悟本能地肌肉紧绷,准备夺回来,闻到熟悉的雪松气味后又松懈下来,他被这种冒犯弄得有点恼火,但心里又涌起无限原谅,很矛盾。
空气静默了片刻,周千悟的视线不自觉停在纪岑林脸上,他的鬓角修得很好看,因为常年在幕后工作,纪岑林没有染过头发,是健康的黑色。平时见他发型总是打理得好好的,现在到了下班时刻,头发竟然也有几分凌乱,让人忍不住想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抹下去。好想摸他的头发。
纪岑林的注意力被手稿吸引,在看见贝斯线的修改痕迹时,他轻微挑了挑眉,有点诧异,为了验证猜想,他直接拿起另一副头戴耳机,径自按下播放键,结合谱子重新听伴奏。
曲子层次比上一次丰富——在原本平稳的根音中,周千悟不再满足于纯粹的八度音程,新增了四度的音程连接,而后短暂地拨响一个比根音高小二度的音。仅这一个小小的不和谐,让音程像藏在深海的暗刺,在低频暗涌中制造出瞬间、不易察觉的刺痛和紧张。
当根音d后紧接快速、稍显突兀的降e,又迅速回到d,纪岑林感受到极致的克制,这种音程并非持续的不和谐,在基础骨架稳定的大前提下,像极了偶尔闪烁的绝望微光。
纪岑林下意识靠向倚靠,手臂自然地垂下来,头往后仰,整个人处于放松又沉浸的状态,他闭上眼,眉峰微皱,又缓慢舒展开来,腮帮子会紧一下,在精准地卡住节奏后,面部肌肉又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眼神里少了往日的凌厉,闯入一种难以描述的柔软,视线最终停在周千悟的手上,周千悟的手心不自觉收紧,手腕颤抖着往后挪了挪,像一只害怕受到攻击的动物。
看到他这个反应,纪岑林自责地收回视线,皱眉的样子像是在惩罚自己。
好在过了一会儿,周千悟就放松下来,手指自然地舒展开来,平放在漆黑的工作台面上。掌心潮热,在桌面烘出一片轻微的水汽,留下手心的形状。
伴奏播放到后半段,纪岑林坐正了些,手肘支在桌面,双手自然地交叠,支撑住额头,他的呼吸变得很重,像是喘不过来一样,思绪被溺水一样的力道拽住,窒息与沉沦并存,不知哪儿来这样的感觉,重新倒回去听——是间奏——间奏部分叠加了其他声音!
伴奏还没播放完,纪岑林看向周千悟,眼圈微微泛红,有微不可见的湿润,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西裤口袋——他没带气雾剂,但很快,他狼狈地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或许是多余。
脑海里飞快闪过那些让他痛苦的声音——
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还在小巨蛋演出上亲吻过。虽然只是亲吻额头。
他总是选蒲子骞,自己总是被他放弃的那个。
以前那些情话都是骗人的。
咬我吧,干脆咬死我算了。
——就像分手那天,你咬在我脖子上的那道疤。
不行……再听下去,纪岑林觉得自己会崩溃,他努力平复心绪,手肘支桌的姿势像濒死者抓住浮木,指关节在重呼吸中泛白,耳膜里灌满深海压强般的低频震荡,像一张天牢地网,将他困住!这里面还有典型的蒲式作曲风格,都说搞摇滚的人写起情歌来会要人命,以前纪岑林不信,现在他信了——蒲子骞的曲风没有那么复杂,主歌简约,琴音一落,凭借简洁的旋律迅速抓耳,反倒给足空间,让贝斯充分发挥,鼓重重地捶到人心底。
蒲子骞明明能写出好歌的。
一曲完毕,纪岑林取下耳机,两鬓冒起细密的汗,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急促,他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我走以后,他有没有追过你。”
嗯?周千悟怔怔地抬起头,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两个人视线纠缠,周千悟承受着纪岑林灼热的视线,那道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将他刺穿,他简直快要不能呼吸了,纪岑林的愤怒让他同样觉得羞耻,他回避他的视线:“我没有背叛你。”
“你没有吗。”纪岑林平静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道自嘲的笑,“过去六年,你那么平庸——”
周千悟侧过脸,喉结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刀锋般突起——
那颗泪终究砸在纪岑林手边的谱纸上,将某个休止符晕染成咸涩的湖。
纪岑林撑着操作台起身,阴影完全笼罩住周千悟,“你是没有背叛我,但你背叛了我们共同的理想。”
录音棚的房门不合时宜地响了一下,很快,有人推门进来。
纪岑林瞥了一眼,又看向周千悟,脸上就差写着‘我就说吧’。
门开了,室内却透着一种凝结的氛围,蒲子骞站在门口,呼吸有些急促,看上去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声音,“骞哥,东西改完我们就撤了,不会搞太晚……”
正说着,尹飞突然撞上蒲子骞的背脊,顿时吃痛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录音棚内不止周老师一个人,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没有跟着进去。
直到纪岑林沉默地出来,尹飞才抬起头,往室内张望。
室内骤然陷入沉寂,只有设备待机指示灯在操作台上幽幽闪烁,像深海鱼类冰冷的瞳孔。刚才激烈碰撞的情绪仿佛被瞬间抽空,只留下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周千悟垂眼,目光落在漆黑工作台面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水汽手印上——他掌心潮热留下的痕迹,此刻正一点点萎缩、蒸发,如同他心底某个角落正悄然塌陷。
空气里还残留着纪岑林质问的回响,以及眼泪砸落时那微不可闻的咸涩气息,它们混合着电子元件冰冷的金属味,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你还好吧?”蒲子骞没问别的,甚至刻意忽略乐谱上的那滴泪,在他看来,周千悟的命高于一切:“你房间有药味,东西怎么不随身带?”说着,蒲子骞递来那支气雾剂。
周千悟收下了,“曲子听了吗?”
“听了,”蒲子骞将乐谱收好,“挺好。”
周千悟终于恢复平静,“应该不会再改了,定稿吧。”
第9章 冰封暗涌
比赛如期而至。
演播现场定在当地的电视大厦,主流娱乐媒体和垂直音乐门户已支起长枪短炮,现场气氛顿时沸腾。
巨大的舞台主屏一侧,#浪音之巅死战#的官方话题像滚烫的烙铁,实时刷新着惊人的阅读量和讨论度。在其下方,代表两支乐队的专属标签如同两股对冲的激流,疯狂竞逐:
#氮气有氧深海鲸鸣#:配图是蒲子骞彩排时仰头闭目的侧脸特写,深蓝发丝在灯光下如同幽暗海藻。评论刷着整齐划一的粉丝宣言:“潜入深海,声波为刃!氧气不绝,逆流封神!@氮气有氧_n2o2冲啊!”
#汉堡没有堡浆果核爆#:配图则是viva在练习室击掌的瞬间,笑容极具感染力。她的“浆果籽”们口号同样炸裂:“浆果成熟时,炸翻小宇宙!@viva就是堡主给世界一点颜色看看!”
纪岑林已经提前到达现场,这一次跟节目组排练不同,他并不坐在四位导师席位,而是戴着工牌,穿梭于拥挤的人群,蓝牙耳机时不时传来声响,向他反馈现场状况。
尽管纪岑林已经竭尽所能避嫌,大屏幕上还是挖起了陈年旧瓜——
‘显微镜女孩来了!clin这戒痕绝对是新的!六年了还没走出来?@悟你欠他的拿什么还???’
纪岑林这才想起,花絮里面有一小段他的特写,他好像确实会无意识摩挲戒痕。
‘某些人别yy了行吗?纪总监业内大佬,戴个戒指怎么了?专注比赛少扒私!氮气粉专注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