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终于舒服了。
旁边的小卖部见惯了来往的游客:“还要椰汁吗?”
蒲子骞忽然抬起手臂,打了个响指,“三杯冰的,一杯温的。”
“没问题!”老板娘热切地答。
过了一会儿,四杯椰汁上桌,空气里终于多了一丝凉意。
周千悟把视频素材导入笔记本电脑,他一边咬住吸管,一边数视频数量。
他的指尖在触控板上疾速滑动,屏幕上的声纹如心电图起伏,专业软件逐帧吞噬视频文件,最终析出29条脉冲式声纹。他拿出头戴式耳机,剔除游人嬉笑、浪沫碎响、马达的嗡鸣,15段有效音频终于被提取出来了。
当周千悟从电流杂音中剥离出气泡的咕嘟声,尹飞突然想笑:“像潜水艇在放屁,哈哈哈……”
接着,海浪撞击船体的钝响随之炸开,外放声音震得笔记本嗡嗡颤动。
“怎么样?”阿道猛灌一口冰饮,浑身都凉快了,“能撤了吗?我需要空调。”
蒲子骞掀开报纸:“验收完才能撤——”
“潜水呼气声很干净,”周千悟收好耳机,“后期够用了。”
蒲子骞紧绷的肩线,倏然沉向椅背。
纵使他掌握乐队创作决策权,周千悟的判断依然如同深海声纳——在混沌的频率中,总能最先锁定回响,帮助他及时返航。
“还要兜风吗?”蒲子骞稍微坐直了些,望向阿道:“你?”阿道无可恋地摇头,一刻也不想在这种鬼天气下多待,蒲子骞又转而看向尹飞:“你呢?”
尹飞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
“那歇会儿就撤,回去写歌还需要时间。”蒲子骞收好桌面上的东西,周千悟没能体验的船票,只能下次再说了。
室内跟拍定在周三,也就是从后天开始,蒲子骞他们除了洗澡上厕所,得无缝隙面对镜头了。
这种命题式创作不同于以前自由写歌,创作受到观察,有明确的交付期,同时还得保留乐队特色,不至于沦落为口水歌。挺难的。
主旋律没出来前,很难把词完全定下来,蒲子骞只给出了大致的主题关键字:深海,声纳,鱼群,珊瑚丛。周千悟问他想要什么感觉,蒲子骞想了想,“现在还不好说,争取周三把初稿交给你。”
尹飞悄声问阿道:“是不是没我俩什么事儿?”
“怎么没你事儿?”阿道哼了哼:“骞哥不说了吗,深海、声纳、鱼群,还有什么……”尹飞接了一句:“珊瑚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要怎么想,尹飞真的很愁。
阿道见尹飞臊眉耷眼的,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跟周老师学,周老师每次写词也是这样,不是什么东西准备好了,才让他写词的。”
“他会怎样。”尹飞闷头问,“我又不是他,不像他那么有才华。”
“那又不耽误你学习,”阿道安慰他,“比如现在抽空可以练练说唱,保不齐哪天就用上了,技多不压身嘛——”
尹飞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道哥的建议,在‘球’没有传过来之前,他努力让自己不掉队。
周老师开始闭关创作了,听说在整理自己的灵感,现在一切压力都给到队长那里。
周三傍晚,蒲子骞请他们几个到录音棚听demo,是纯享吉他版本。
“怎么样?”蒲子骞问队友们。
周千悟没发话,阿道在一旁把玩他的鼓槌棒,似乎对鼓点该往哪里下感到为难。
“怎么都不说话?”
蒲子骞只好问尹飞,“尹飞说说看。”
尹飞这才抬起头来,眼里亮晶晶的,有点湿润,“太悲伤了,想哭。”
曲子是挺悲伤的,不太符合他们以往的调性。
蒲子骞的呼吸也变得沉重,“不知道,心里没这么想,但写出来就是这样了。”
周千悟没有着急表态,只带走了初稿,他需要拿回去想想。
这时候摄像机还跟在他们身后拍,一直跟到大楼底下,摄像大哥才准备收工,还鼓励他们按自己的节奏来,不要着急,越着急越不容易写出好歌。
正说着,大楼另一侧走来一群人,为首的个子很高,身穿白衬衣,没系领带,衬衣束在西裤里,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像是刚结束完一天的工作,着急回办公室写工作报告。
是纪岑林,身后还跟了几个高管。
周千悟突然心跳加速,心脏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膛,手心也不自觉变得湿濡。
两拨人擦肩而过时,纪岑林扫了一眼,几天没见,他们晒黑了,不,准确来说,每个人都晒黑了,除了周千悟。拍摄组说周一他们没跟拍,纪岑林也不知道他们这几天去了哪儿。
以前乐队一向对周千悟多加照顾,周千悟没被晒黑,估计也是这个缘故。
看来有没有他,周千悟都会过得很好。
纪岑林敛住目光,视线最终停在周千悟脖颈处——那天隔得远,他没看清,现在他才发现周千悟脖颈上好像戴什么东西,很细的一条项链,不像什么贵重材质。他也有条一模一样的。
察觉到纪岑林的视线,锁骨处忽然传来一阵灼痛,仿佛在提醒周千悟,纪岑林曾经吻过他这里。
“歌写得怎么样?”
这句话响在空气里,听起来像来自上司的正常关心。
无人应答。空气瞬间凝固,蒲子骞冷着脸。
周千悟喉结微动:“还行。”
“还行就好。”纪岑林按下电梯,临走时还是多问了一句:“你还戴着?”说着,他偏偏头,示意脖颈处的什么东西,这一回他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没锈吗。”
蒲子骞终于转过脸来,眉峰微皱,话是对周千悟说的:“走吧。”
纪岑林的眼眸瞬间暗下来,不悦之意显而易见,握住文件夹的手背紧了紧。
气氛一下子令人窒息,比哮喘发作更让人难受,周千悟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更不希望再节外枝,态度明显偏向蒲子骞,“走吧。”很陈述的语气。再多对视一秒,周千悟担心自己会失控。
两拨人终于错开,各走各的路。
擦肩的刹那,纪岑林眼尾泛起微不可见的红。
第5章 活体施坦威
为了保证拍摄效果,节目组将乐队安排在远郊农场。
房子是复式别墅设计,上下三层,房间多得数不过来。
阿道把背包甩到钢琴凳上:“赶紧挑房间。”经过三角钢琴时他突然停步,用指关节敲了敲琴盖:“可以啊,节目组下血本?”
尹飞正在研究防潮柜里的老式键盘:“道哥,这玩意儿能出声吗?”他用指尖蹭了层薄灰。
“比你岁数都大,能出声也是鬼叫。”阿道头也不回地上楼,“你睡我隔壁——记住了,楼上弹琴时塞好耳塞!”
“噢!”尹飞应声。
两人瘫在阿道床上挺尸,阿道突然翻身:“知道为啥让你住隔壁?”
尹飞枕着手臂,侧过脸:“离周老师远点?”
这时候蒲子骞应该还没上来,阿道神秘地往楼下看,又指向楼上,“这俩神仙,不好伺候——”
“但我想看看周老师是怎么写歌的——”
阿道斩钉截铁:“那不能。”
尹飞的嘴角迅速耷拉下来,“那你上次还说可以去问周老师!”
“我是说可以问周老师,但问多了那个人不乐意,”阿道皱眉,满脸‘你这小子咋这么不开窍呢’,阿道觉得应该讲明白一点:“看见客厅的钢琴了吗?”
尹飞点头:“施坦威,我知道。”
阿道指向楼上,周千悟所在的位置,“总之你记住了,这一位,就是蒲子骞的活体施坦威,很宝贝的。”
“那骞哥是不是……”尹飞想起网上那些八卦。
阿道及时打住他:“停!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问吧。”尹飞老实巴交。
“你喜不喜欢男的?”
“啊?”尹飞目瞪口呆。
阿道收回目光,气定神闲,“好,算你不喜欢。”
“会不会被才华蒙蔽双眼?”阿道继续问,“我是说鬼迷心窍那种。”一开始纪岑林也看着好好的,就是跟周千悟接触久了,不知道怎么的,就跟中了邪一样。
尹飞想了想,“不会啊,再厉害的创作人也是人。”
阿道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不管发什么,知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氮气有氧请我来当键盘手,我自然要好好弹琴了。”
“很好,”阿道闭上眼,“距离下周一还有四天,你可以每天去找一下周老师,每天偷师半小时,记下他所有非常规和弦走向,词也可以看看,他写词很厉害的。”
尹飞有点好奇:“非常规和弦?”
说到这里,阿道掏出手机,找到私密相册,“再给你发两张图。”
很快,尹飞收到两张风格迥异的图片,都是手稿图,一份狂草随意,另一份清隽工整,小字也很清晰:涟漪轻漾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