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 第101节
茅俊人又劝我:“淼淼,你明明最擅长这个,你在我爹那里不知道讨过多少好处。”
他那张斯文内敛的脸,因为贪婪而扭曲。
变得分外丑陋和滑稽。
我怔怔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茅俊人盯着我,缓缓问:“你这个笑……是什么意思。”
“说一千道一万……在二少爷眼里,我终归不过是个卖腰的下贱玩意儿。”
我收了笑,向他鞠躬。
“二少爷,我谢谢你在茅家一时怜悯,教习了我识字。我铭记于心。”我道,“可有些事,我爱莫能助。告辞了。”
我绕过他,走到玻璃门口。
刚扶上门把手。
就听见茅俊人道:“你倒是挺硬气的。我现在劝你,是为了保你。你真以为,今天这答谢宴,殷衡和你,还能走得出去?!”
我没有再听他的叫嚣,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在老爷身边落座。
老爷看了我一眼,并没有询问,他摊开手掌,我顺从地把手放在他掌心,由他握住。
他有些满意,说了句:“乖。”
可下一刻,礼堂大门整个打开,之前在外站岗的军人便齐刷刷入内,将整个宴席围住。
台上的戏也不唱了。
周围的人也都惶惶不安,低声在问这是做什么。
茅俊人从后面缓缓走来。
在老爷面前站定。
老爷抬眼看他,缓缓开口:“怎么,茅市长今日给我准备了特别的节目?”
茅俊人撕下所有伪装,冷笑一声:“希望你等一下还能如现在这般,稳坐泰山。”
他抬手,旁边的警卫便将一封公文递到了他手中,茅俊人打开,当着所有人的面朗声道:“殷衡,陵川人士,原为陵川望族,常年操控陵川地区的卤盐提炼和丹砂开采,占据大量公家资源。”
“后为谋取巨额私利,在未经合法批准的情况下,私设机械厂,制造各类武器。在与南方战事胶着之时,常年向南方敌对输送大量枪械、弹药、药品甚至是钱财!
“现已查明,殷衡以洽谈生意为名。每数月便安排人员驾车自陵川渡口外出,自武昌,上海,直抵广州,输送利益与情报!在此危难关头,影响前线战局,耽误国运!实乃人民之叛徒,敌人之走狗!应立即逮捕,依法惩办!”
茅俊人合上那公函,斩钉截铁道:“殷衡,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爷一脸淡然。
“我听不懂茅市长在说什么。”他回。
“殷衡,如果你现在俯首,我会亲自求总统考虑宽大处理。”茅俊人又道。
“茅市长何意?”
“将陵川机械厂在太行山中的位置说出来。将你所获非法之财上缴。”茅俊人道。
他话音未落,坐在一旁的白小兰就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白小兰笑得肆意痛快,拍着桌子笑出了眼泪,“说来说去,还是要钱。以前是偷,现在改做抢。”
茅俊人眉眼冷了下来:“证据确凿,还想狡辩。”
“证据?让我猜猜,茅市长所谓的证据,就是殷家的马车上了渡口的航船,又在武昌、上海出现,甚至到了广州府……对不对?”白小兰笑看他。
“这是铁证。”
“铁证?”白小兰掏出烟来,用漂亮的打火机点燃了那香烟,轻轻吸了一口,“狗屁铁证。”
“你——”
白小兰缓缓站了起来,与茅俊人对视,气势竟压他一头。
“你若仔细去查,就知道殷家那马车上,坐着的从不是老爷。老爷从未离开过陵川。”白小兰说,“这些年来,一直都是我白小兰。”
茅俊人脸色变了:“什么?!”
白小兰又道:“殷家的马车一两个月一趟,带着白银、带着药品,甚至还有些补给,送了出去。哪里要钱我就送钱,哪里要枪我就送枪。白送!我乐意得很!至于为什么……因为你们他妈这个新政府就是一群土匪。草菅人命、侵吞良田、买官卖官,勾结洋人。老爷并不知情,全是我一个人策划。”
“他是殷家家主!他怎么可能不知情!”茅俊人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反驳。
“哼。”白小兰勾起嘴角笑了,“你问在场任何一个陵川人,他们都会告诉你殷家家主身体虚弱,甚至连屋子都出不了。有许多年了。五年?对。至少五年。毒药都是我喂的,药方我都能送你一份……”
她笑吟吟地迎着茅俊人看去。
“这,才是铁证呢。茅市长。”
茅俊人气得浑身发抖,手里那份公文已经不由自主地攒成了一团。
“你……你……”
老爷站了起来,他表情冷漠地看向茅俊人:“既然我已经洗清嫌疑。我应该可以携太太告辞了吧,茅市长。”
老爷瞥了白小兰一眼,表情平静,牵着我的手要走,可没人知道,他几乎将我的手捏碎了一般地用劲儿。
“站住!”茅俊人毫无形象地大吼一声。
老爷回头看他。
“茅市长不是自诩进步人士,最讲法律。现在是打算当着陵川所有名流的面,非法拘禁我不成?”老爷问他。
茅俊人死死盯着老爷,好半晌,他咬牙狞笑一声。
“你……可以走。但是他……”他指向我,“得留下来。”
“哦?”老爷悠悠然回了一句,将我护在身后,“是什么道理?”
“我有证据。”他说,“殷淼,在我父亲五十寿辰那夜,毒杀了我的母亲!”
*
茅成文因了我的青蛇纹身,几个月连姨太太的房间都不去了,将我“宠”得死去活来。
他寿辰那日,大太太终于找到个由头,将我打得半死,第二日要将我发卖。
“香旖院里出来的就是不同。惯会勾引男人。明儿我就将你发卖!”她用脚踩我的头,恶毒地骂着,“毁了你的脸,送去最末等的窑子里!死了,烂了,都没人知道!”
*
凉意从脚底渗透上来。
转身就浸了我一身。
我脸色此时一定苍白,让茅俊人看见了,他露出了得意的笑。
“你让我讲法,我现在就跟你讲法。”他道,“一个买来的男妾,弑杀主母,夺人性命。按照任何法律,都是死刑!”
“无稽之谈。”老爷回他。
“无稽之谈?”茅俊人哼了一声,“我哥哥茅彦人亲眼所见!淼淼,你敢说那天晚上,你给我娘奉那杯茶的时候,大少爷没有看见?!”
*
他看见了吗?
我不确定。
那个电闪雷鸣的夜里,我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我慌乱不堪,又毫无办法。
若说茅家是地狱。
那被发卖就是地狱十八层。
我没得选。
我只想活。
我狼狈不堪,仓促地下了决定,又仓促地付诸实践。
漏洞百出。
竟从未有人戳穿。
甚至到大太太病倒,到她入殓,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一夜是真实发生过,还是我的梦魇。
*
茅俊人看着我,露出了得意的笑。
他平静了下来,又怜悯又哄劝:“淼淼,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来,你为了这件事备受折磨。对吗?你识字,知道廉耻怎么写。知道人和禽兽的不同。你招了吧……招了,良心就好过。”
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
像是要抚上我的理智。
似乎只要按照他说的做,我便能停止现在浑身的颤抖,能让身体重新恢复温度。
能将藏在心底最阴暗的丑事全部放下……
可是,白小兰点燃了第二支烟。
打火机敲打火石的清脆响声,在这已经全然寂静的礼堂里那么清脆。
她用红唇吐出了一个烟圈,然后她看向我,笑了笑。
她说:“淼淼,记得昨夜我说的话吗?”
——她对我说,无论什么,淼淼,不要认。
于是我所有的屈服与软弱,全部停在了嘴边。
“是我。”下一刻,她静静地开口,“茅市长,你又搞错了。杀了你母亲的人是我。”
老爷看向她。
“白小兰,你这个疯子……”他用只有我听见的声音,挤出了这一句话。
茅俊人的脸瞬间铁青:“你他妈胡说什么?!那是四年前!我茅府的事情,跟你一个戏子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被卖入戏班,是你父亲所为。因为,你的父亲,是我白家正经上了家谱的义子。是我的兄长。你要是翻老县衙庭审记录,就能找出来。”白小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