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 第35节
“凌晨两点。不见不散。”徐暖敦厚的声音变得温和。
我的手心冰冷了起来。
我已看到了一场悲剧的发生。
仅仅就在些许年前。
在那个如今夜般狂风骤雨的夜里,一位姑娘鼓起勇气冲入了无边的黑暗。
她以为奔向了自由。
却奔向了死亡。
孙嘉脸色发灰,疯了一样叫嚷起来:“胡说!都是胡说!我没有要私奔!我没有!”
他冲到那两个傀儡前,抓着只有一只白鞋的那个傀儡疯狂摇晃咒骂。
“我们根本没有爱情!根本没有!少自作多情了!”他嚷嚷道,“同济德文医工学堂是我自己考上的!录取书也是我的!跟你没有关系!”
摇晃中,面具跌落。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一张冰冷的、苍白的、没有了活人气息的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没有人不认识她,所有人都熟识她。
她从小就是个温软的姑娘,不喜绣工,不爱下厨,只爱埋头于万卷书中,尤其独爱算数。
和徐家那个毛毛躁躁的徐暖有些相似。
她们年龄相仿,兴趣相投。
便被两家长辈结了老同。
说好要有福同享有难同担。
“荣二姑娘!”有人颤抖地喊了出来。
孙嘉惨叫一声,狼狈跌倒在地,往后爬了几步,指着她的脸:“你、你、你死了——!你已经死了。”
就在此时,另一个傀儡面具也跌落了。
露出了苍白的,憔悴的,同样犹如地狱厉鬼的徐暖的脸。
巨大的恐惧让理智土崩瓦解,所有人拥挤着跌跌撞撞全跑了出去。
有人仓皇逃窜时,撞倒了烛台。
一瞬间,火舌像是毒蛇的芯子,卷上了屋内所有可燃之物,一下子便熊熊燃烧起来。
屋子里只剩下孙淼。
八姨太睁开眼,她一双猩红的眼里落下了一连串粉色的泪,她抬起手,满手都是狰狞的伤痕。
“……迟了。”她声音沙哑道,像是从阴曹地府传出来的嘶吼,“你来迟了!”
他哭着哀求:“我不是有意的,风太大了,雨太大了。没人能出门啊……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她会真的逃婚,真的去了那个破山神庙。这怨不得我!是她倒霉,结果被豺狼吃了,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不是我……”
孙嘉瘫软在地,吓得屁滚尿流,那新派绅士的形象已荡然无存,最后呕出两口胆汁,竟吓得肝胆破裂。
火势渐大。
屋里时刻传来木材炸裂的声音。
八姨太一瘸一拐地打开了侧门,那后面竟是我在偏厅内见过的留声机。
孙嘉说过,这是一位友人送他的。
……是七姨太送的吗?
也许,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像极了她的生命。
所托非人。
八姨太在火光中,将拨片移到了蜡桶的最前端,然后按下了开关。
留声机咔哒咔哒地响起。
“徐暖,这机器很厉害,竟然能把人的声音录下来。你听我给你唱首歌呀……”荣二的声音从爱迪生留声机的喇叭里倾泻而出。
她喂喂了两声,柔软的声音唱起了《人面桃花》——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对人常带三分笑
桃花盈盈舞春风……”
八姨太,不,应该叫她徐暖,在这歌声中,向着我们的方向鞠了个躬。
“走吧。”殷管家道。
“可她……”
“她不会离开。”殷管家又说,“她不想再错过。”
他搀扶我,从火海中向宅外走去,却在转身的时候,抬了抬左手,他手指上的戒指牵着微弱的蛛丝闪过流光。
我回头去看。
流光钻入了那安静站立的傀儡躯干。
荣二姑娘动了动,睁开了眼,看向徐暖。
“阮阮,孙嘉来迟了。”徐暖的血泪潸然落下,“我也来迟了。我也!来迟了!”
*
那一天,风雪如愿而抵。
在半夜上山路上,让众人寸步难行,像是老天爷都在帮她们。
她也冲了出去,向着相反的方向,引开了一路家丁。
可很快,她不安了起来。
漆黑不见五指的密林中,看不清月亮,找不到路,野兽呼啸于耳边,雨雪落下湿寒。
她跌倒了无数次,心急如焚,丢了红盖头,撕烂了红喜服,发髻披散,暗夜而奔。
甚至在灌木中划伤了四肢也毫不在意……
终于,她到了。
可她,来迟了。
*
索命的冤魂终结了现世的执念。
所有的过往都在这场大火中烟消云散。
荣二的脸上扬起了柔软的笑,抬起双臂,温柔将徐暖拥入了怀中,擦拭她落下的血泪。
亲同姐妹的老同终于再亲昵相拥。
大火炙烤。
蜡桶在高温中融化。
那好听的《人面桃花》变得荒腔走板,缥缈地成了别的呢喃。
我恍惚中听见,燃烧的烈焰中似乎有一个柔软的声音安抚着徐暖。
她说:“暖暖,这次,你没有迟。”
*
滚滚黑烟冲上云霄,熊熊烈焰照亮了漆黑的苍穹。
殷家镇被半夜惊醒,无数镇民提着水桶挤来救火。
马头墙高耸,阻隔了火势向周遭蔓延。
可孙家却已轰然倒塌。
孙家众人狼狈地从屋子里往外搬东西,零零散散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孙二爷瘫软坐在门外,又哭又喊:“我的儿子!我的亲儿哟——!”
两行泪水顺着他被烟熏得漆黑的脸庞上滑落,留下两道印记,显得滑稽可笑。
“大太太又哭了。”殷管家看我,提醒道。
我听了他的话,连忙抬袖擦拭眼泪,却在手背上留下一团漆黑的灰烬,情急之下我又擦了两把,却并未有任何改善。
殷管家轻轻叹息一声,脱下了夹袄披在我的肩上,然后拿出手帕微微躬身给我擦拭脸庞。
他的眼与我的眼平行,那淡色的眸子里盛满我的倒影。
“殷管家。”我抓住了他的袖子,“我想回家了。我们回去吧……”
“好。”他说。
*
回去的路上,我问殷管家:“所以……八姨太,也就是徐暖,没有死对吗?”
殷管家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是。”
殷管家说,老爷并不关心婚假之事,徐暖和荣二逃婚后,他还是第二日按照安排出陵川办事。
下山路过山神庙时,发现了只剩一口气的徐暖,她捧着两条人腿跪在道边。
为了掩盖还活着的事实,徐暖断了自己的一条腿,与荣二的残肢一并摆放。
荣二穿白鞋,徐暖穿粉鞋。
荣二剩下左腿,徐暖断了右腿。
于是,便凑成了一双。
她没死,却已经死了。
成了活着的鬼魅,只剩下满腔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