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 第9节
——碧桃说了,我这个人心眼儿比茅家后门的狗洞子都要大。
因了这样的对话,在回院子里时,我已经不怎么难受了,甚至还有些饿了起来。
“巧儿不在了,谁给安排中午饭呢?”我问殷管家。
殷管家脚步一顿,抬头看我,表情里带了几分愕然。
我看懂了。
就这你还能吃下饭去——大约是这个意思,但是他说话会更含蓄一些,文绉绉一些。
“九姨太死了,大太太还活着。”我道,“人活着就得吃饭,这没错吧?”
我仿佛听见殷管家轻轻叹了口气。
但是又好像没有。
“太太稍等,我去安排。”他说,然后鞠躬离开了。
我等了片刻。
饭没来。
殷管家也没回来。
孙嬷嬷带着两个丫鬟,拿着一个托盘来了。
她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拉得又臭又长。
“老爷有令。”她用硬邦邦的声调说,“大太太前夜伺候得不好,要罚。”
呵。
我懂。
茅成文家也有这样的管教嬷嬷,专门管束后院的妻妾。
伺候得好了有赏。
伺候得不满意了,就罚。
罚站,打板子,做粗活,还有不给饭吃,都是常见的手段。
可孙嬷嬷,将托盘放在了八仙桌上,掀开盖布,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我看不懂的东西。
一块一寸长短、鹅卵石般圆润的羊脂玉。
我盯着这玩意儿看了半晌。
是我想多了吗?
殷衡看起来是个体面人。
应该不会。
玩这么花……
吧?
【作者有话说】
不怪受瞎想。
第8章 押舌与旗袍
直到那玩意儿塞我嘴里后,我明白这玉是什么了。
那是一块押舌。
旧时候有什么人死了,便塞在死人的嘴里,使他平静往生。
给死人的押舌都很精致,什么蝉、鱼之类的。
而这块儿是给活人的。
它不大不小。
不会让人含着吃力。
可以如常饮水。
饭是一点也吃不了。
你若想开口说话,又只能发出些含糊的音调,再多了,唾液便会顺着嘴角不由自主地滴落。如果不想这样,得时刻警醒着,保持嘴唇抿住的状态。
我把它含在嘴里的时候,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思绪甚至无法收束。
在我努力抿住双唇,饥肠辘辘地等待着午饭,却得到了一本孙嬷嬷递过来的《房中承恩术》后,我明白了这种状态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羞耻。
我以为这种情绪早已没了。
如今才知道只是隐藏极深,若不是不经意的一些角度,也激不出来。
这破书翻开来。
里面全是些叫人讨好上位主人的床上招数。
多有些口舌侍奉之道。
记载翔实,生动活泼。
“老爷说了,大太太口技逊色,不能令其满意。得学。”孙嬷嬷道。
先罚再学。
很懂教人的方法了。
我苦中作乐地想到。
*
这个下午,漫长得有些难捱。
只要我一停下来翻书过久,孙嬷嬷就会站在我身边扬声提醒。
午饭和殷管家都没有出现。
我猜测这也是老爷的惩罚……就像是茅成文新买的那条哈巴狗儿,开始是桀骜难驯的,只要饿上几顿,就算是个畜生也会乖乖听话。
天色终于暗了,我翻完了那本书,在高压中几乎能想起书中的每一个细节。
“老爷今晚要见您。”孙嬷嬷收了书,留了话,鞠躬退下。
留我一个人,惶惶坐在黑暗中。
无人为我点灯。
等到夜半,我才摸索着找到洋火,点了盏油灯,又在外面那口井里提了水,把自己清洗干净。
在穿哪身衣服时,我犯了难。
老爷应该是很讨厌我上次的举止的,甚至在当夜帮我赶出来后,还让管教嬷嬷过来追罚。
可我总觉得他本意很喜欢。
喜欢我的不知廉耻。
喜欢我的胆大妄为。
也喜欢我那夜的红睡袍。
很多时候,人的本意都是反的,上位者尤其如此。
罚与爱并不矛盾。
就像是茅成文训狗,想要拿捏一个人,恩与威并存,本就是自然之态。
我没有穿那些端庄得体的正经衣服。
我穿了一身青墨色的旗袍。
扣子是珍珠的,暗纹用银线勾勒,在黑暗中也能因为动作闪过零星的流光。
门口亮起了一盏灯笼。
我以为是殷管家,有些惊喜地回头看过去,却吓了一跳。
是个失去双目的老头。
在半夜时分,显得分外可怖。
“大太太,老爷请您过去。”他声音沙哑,缓缓地说。
他两只眼睛都没了,只有两个漆黑的洞。
满脸褶皱,身形佝偻,肺似乎出了问题,一边走路,一边发出破掉的风机般的呼吸声。
我想问他殷管家去了哪里,却因为押舌无法开口。
如果说巧儿没做好,殷管家可以换了巧儿。
那如果殷管家没做好呢……老爷是不是一样会换掉殷管家?
我没法儿问。
也没敢问。
*
还是上次那个庭院,那间屋子。
老人把我送到了院子门口,就停下来,挥手让我自己进去。
老爷的屋子门已经开了。
没点灯。
月亮也没有出来,屋子里昏暗一片。
我敲了敲门板,却没有动静。我总感觉老爷已经在里面了,在黑暗里,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紧紧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