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在干什么?”
背后冷不丁传来男声,章柳新手一抖,“咔嗒”一声的机械响就显得更突兀。
章柳新感受到身后的人起身的声音,然后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乎是他的耳后,带着一丝困倦的沙哑:“都几点了?”
闻津的声音同他本人一样,像冰层下的暗河,此刻正沉沉地碾过章柳新的耳膜,但他的体温又很高,像那盏正在燃烧的煤油灯,以一种越界的距离,炙烤着他的后背。
“不知道。”
太近了,章柳新不敢动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后发热,那点热意一直贯穿到他的心脏。
闻津总算把距离拉开,看样子是彻底清醒了过来,坐到他旁边:“我来。”
下一秒,那只修长的手便落到了黑色的机械外骨骼上,闻津话少,但动作却很熟练,一如他在实验室里操控那些精密的仪器,很轻松就把外骨骼卸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
章柳新却愣怔了,他想问闻津为什么会做这些,但闻津已经收回了手,又回到另外一半的被窝里,他们的距离恢复到半臂,闻津冷冽的声音从身后远一点的地方传来,刚才那一瞬间的亲密和温馨不复存在:“该睡觉了。”
章柳新把询问的话和越界的想法都收了回去,单纯地认为只是闻津太聪明。
第4章 逃亡罗曼史(4)
次日,章柳新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人了,闻津昨晚盖的那床被子规整地叠好压在一边。
床垫不算软,被子也隐隐约约有股霉味,但意外的是,章柳新昨晚睡得不错,是难得忽略掉闻津存在,并且无梦的一晚。
穿戴好外骨骼起身,他拉开门,恰好与从外面回来的图宜迩对视,图宜迩背着一大篓他不认识的果子,冲他打了个招呼:“早上好,来吃一个,我们州才有的,现在正当季,特别甜。”
“图大哥早上好,这是桃子吗?”
“嗯,跟普通水蜜桃不一样,你尝尝。”
章柳新咬了一口,果然,酸甜的果汁在他嘴里迸开,是从来没有尝过的新鲜滋味,比其他桃子的味道更浓郁一点。
不过,图宜迩才从外面回来,那厨房里发出声音的人是谁……
章柳新揉了揉眼睛,看了好几眼才确认厨房里面的人是闻津。
闻津还是穿着昨天那身衣裳,不过精气神好了不少,此时柔顺的墨发垂在额前,侧边偶有几绺轻轻翘起,竟然是十分居家的模样,只是神情过于严阵以待,以至于让人觉得他在做什么重要的实验。
“闻……”章柳新纠结了几秒,顶着图宜迩的目光,还是喊他,“阿濯,你在做早餐吗?”
“哐当!”
小锅的锅盖掉进了水槽,发出一阵刺耳的响,闻津面不改色地捡起来冲干净,又给扣到了小锅上。
“嗯。”
图宜迩也觉得闻津长了一张不会做饭的脸,凑过去看了看才发现自己果然没猜错,小锅里躺着一块黑得看不出原色的异物,旁边菜板上的西红柿倒是切得像拿直尺量出来的。
早上这位面冷的帅哥跟他说借厨房的时候他就应该预料到这种情况的。
“我来吧,你带你先去洗漱一下。”
闻津将目光投向章柳新。
“洗手间在哪里?我去洗漱一下。”
闻津离开了灾难的厨房,带着他来到木屋外,昨晚天色太暗没发现,原来外面还有一口井,旁边是简陋的洗手台。
“居然是井。”银州应该很少有用井打水的地方。
“又不是没见过。”
闻津打起一桶水倒到旁边的水盆里,又从洗手槽底下拿出一个很大的热水壶,试着温度倒了些。
见章柳新没动,闻津又说:“研学夏令营。”
章柳新这才想起来,那段对他来说像裹着糖衣的苦涩巧克力一般的经历。
“哦,确实。”
提到过往,章柳新也变得寡言,干巴巴地应和着。
洗漱完后,图宜迩把早饭也做好了,招呼他们来吃。
“比较简单,凑合着吃吧。”
最开始的防备卸下后,图宜迩也慢慢开始变得健谈,跟他们聊起自己当护林员这么多年来的经历。
他说急了会不自觉带一点方言,章柳新听不懂,不过能够从他的表情看出,他很喜欢这份工作,也很为这份工作感到骄傲。
章柳新有点羡慕他。
“还没问过你们,你们是做什么工作的?看上去文质彬彬的?”
手肘被碰了一下,闻津把煎蛋夹到他的盘子里,然后说:“翻译。”
章柳新看着多出来的煎蛋,心想这不会是他翻译的报酬吧。
“问我们做什么工作的。”
章柳新跟图宜迩说:“我是媒体人,我丈夫是大学教授。”
高学历大概在各个州都是绿卡般的存在,图宜迩看向闻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钦佩。
“你教我几句伯恩林语,”闻津喝了口牛奶,不喜欢奶腥味,皱了皱眉,“你好怎么说?”
章柳新只好老老实实地教他。
“谢谢,再见怎么说?”
这两人一来一回地学语言,图宜迩看在眼里,称赞闻津很有语言天赋,刚才说的那些词句都听不出来有口音。
闻津的确会很多种语言,因为他需要看自己领域的文献,去各个州参加学术论坛,但似乎的确没来过伯恩林州。
“陈,你忘记教他很重要的那句话了。”
图宜迩笑着说。
章柳新一顿,刀叉在瓷碟里发出刺耳的声音。
偏偏这时闻津看向他:“还有哪一句?”
“我爱你。”
章柳新飞速说完,低下头,用银州语欺骗闻津:“是我错了的意思。”
果然,闻津听完,没有跟着学,他的人字典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三个字,自然是没有学的必要。
“你从小就会伯恩林语?”
没想到闻津会对自己好奇,章柳新点点头:“以前我跟我妈妈一起,会说一点,后面来银州就说得很少了。”
闻津“嗯”了一声,拿起一个桃子打量了一会,章柳新告诉他:“这个很好吃,你应该会喜欢。”
果不其然,闻津尝了一口,表情变得有点惊喜,然后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这个能种到银州吗?”
章柳新替他问图宜迩。
“不行,这种果树只能在我们州岛存活,你丈夫喜欢的话,一会去镇上可以多买一些。”
提到“买”,章柳新才恍然,他和闻津身上的东西都被人劫走了,可以说是身无分文。
“闻津,我突然想起来……”
“你叫我什么?”闻津擦干净手,斯斯文文地看了过来。
“阿濯,我觉得我们应该给图大哥一些报酬,一会要是联系上秘书,走之前给图大哥买点什么吧。”
说完他才想起,图宜迩压根听不懂银州话,他叫什么都没差,于是懊恼地抿了下唇。
“嗯,我会让思询处理。”
吃完早饭,图宜迩开车送他们去镇上,这种靠柴油发动的老式皮卡不常见,章柳新都没见过几次,更别提闻津了。
“来,你们俩坐这。”
图宜迩端了两个小的木凳放到皮卡车的后斗里。
章柳新注意到闻津似乎是僵了片刻,不知道在心里挣扎了些什么,过了一会才跨上车,还不忘回身过来在图宜迩面前扮演好丈夫角色,对着章柳新再次伸出了手。
章柳新搭上他的手,被很轻松地带到了车上。
闻津个子高腿又长,长手长脚没地儿放,坐在小木凳上显得格外突兀,章柳新余光扫了几眼,没憋住笑,连忙扭过头。
“笑什么?”闻津冷冽的声音传来,带着不满,“头转过来。”
“没笑。”章柳新掩去唇角的笑意。
因为昨晚又下了雨,雨林里面的路有些泥泞,这辆旧皮卡毫无稳定性可言,章柳新因为戴着外骨骼,坐在这种又矮又小的凳子上并不方便,一个不注意,被突如其来的陡坡颠得身子一歪,差点摔下去。
他抓紧旁边的把手,这种“敞篷车”对他而已属于难得不会晕车的类型,没想到还是这么狼狈。
“离我这么远,避嫌吗?”闻津看向他,伸手拉了一下凳子,直接将他整个人都拉近到身边,一只手随意搭在章柳新身后的车沿上,“坐好。”
闻津的心情似乎还不错,曲着长腿,搭在车沿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动着,章柳新发现这样的距离,他只需要侧过头,就能与他对视。
雨林已经彻底活了过来,树桠间牵起的藤蔓在微风中轻荡,厚大的叶片盛满水珠,清晨的阳光下,雾气从林间蒸腾而起,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像一层流动的薄纱。
“天堂鸟。”闻津说。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那只漂亮的天堂鸟被惊动,扑棱棱飞向天际,留下一抹鲜艳的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