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当女孩带着白子原走过,这些具身智能体就便会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恭敬地齐声说道:“神使大人。”
“原来你就是孙铭他们所说的神使。”白子原对女孩的身份先前就有所推断,所以此时并不十分惊讶,“那你的神明是谁?你们也会有信仰吗?每个试炼中都有神明,是为了这个神吗?”
“关于神明的问题,我不会回答你。那是对神明的亵渎。”
“那你为什么要造镜壁之城?” 白子原并不气馁,继续追问道。
“不是我要打造,而是神明的旨意。”神使微微仰头,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虔诚与敬畏,“只有这样,整个世界才会和谐又美好。”
这愈发勾起了白子原的好奇心,想要立刻前往神殿一探究竟。然而,此刻他的人身自由受到了限制。
器皿依旧沿着既定的路线前行,很快,便路过了一处极为宽阔的空地。
这是神使特意带他过来的地方。白子原确实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这是……”
只见在那片光线柔和的区域里,散布着许多孩童。他们身着和白子原同样质地的白色软袍。孩子们的小脸干净而红润,泛着健康的光泽,眼神更是明亮得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孩子们中间有着穿白袍的具身智能保育者。它们蹲下身时能与孩子的视线保持平齐。
其中一个正握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极有耐心地引导她将不同形状的透明晶体块嵌入对应的凹槽,每一次成功,晶体便会发出柔和的光芒,伴随着保育者的一句鼓励。
“几何关联正确。你的观察力真是太敏锐啦。”
不远处,另一个孩子好奇地伸手触碰空中悬浮的全息星图,图像随之旋转放大,展示出行星的构造与轨道。一旁的保育者便开始解释引力的基础概念,用词科学且适配儿童的理解水平。
所有的一切都无可挑剔。营养均衡的食物,根据每个孩子认知发展阶段定制的互动教学,绝对安全且激发探索的环境,以及这些永不疲惫永不烦躁的完美养育者。
整个世界最顶级的资源,确实都集中在这里,被毫无保留地倾注在这些幼小的生命上。
一切都是那么平和,安定。
“留在这里,对他们而言是最优选择。”神使的视线扫过那些红润健康的小脸,“没有不合格的父母,没有家庭创伤,没有经济落差或情感忽视。有的,只是最适配的成长路径与绝对稳定的生存保障。”
白子原望着那个小男孩,孩子正全神贯注地调整笔尖的角度,脸上没有任何被纠正时常见的委屈或抗拒,只有一种纯粹的专注。
这幅完美的画面,与他脑海中另一幅景象猛烈冲撞。那是璀璨之都里那个赌鬼男人为了点数,轻易将怀孕妻子卖掉的面孔,还有城外黄沙中,那些因资源匮乏苦苦求生而早早熄灭的童真。
理性告诉他,神使是对的。在这里,孩子们确实得到了最完美的庇护。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几乎攫住了他。
几乎。
“不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打破了这片虚伪的宁静。
“那天,你命令手下将那些孩子从他们父母身边强行带走时,我亲眼所见孩子们哭喊挣扎。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和恐惧,绝不是轻易能够遗忘。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神使回眸看他。那一头如瀑般的白色长发,在轻柔的微风中肆意舞动,恰似天边飘逸的流云。
她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很好听。
“科技已然如此发达,清除一些无用且阻碍效率的‘垃圾情绪’,不是非常简单吗?”
第173章 镜壁之城18
神使凝视着白子原脸上无法掩饰的震动, 忽然,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她感到有趣地笑了。
那笑容纯净无瑕,宛若初雪消融, 带着不谙世事的少女独有的天真。纯白的眼眸里清澈见底,寻不出一丝虚伪或算计,正因如此, 才更令人心底发寒。
“怎么能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001号?”她的声音轻柔, 带着些许好奇的语调起伏, “难道你从未这样想过吗?”
“人类之所以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不正是被这些冗余且无价值的情感所拖累吗?”
“猜忌、嫉妒、愤怒、恐惧、狂喜……在近十年的试炼中,我观测了太多样本。有时我确实感到困惑, 为何是人类这种充满缺陷的物种, 曾主宰了这个昔日那样美丽的星球。”
“他们明明懒惰又贪婪,热衷于内部倾轧与自我毁灭。”
她的语气平和得像在讨论天气。
“可偏偏, 又是同样的他们, 孕育出如此惊人的想象力与创造力, 这才诞生了你和我。然而,他们又会为此争论不休, 这个世界究竟是否需要你和我的存在。”
她微微偏头, 纯白的长发流水般滑过肩头。
“如此矛盾的生物, 你能理解吗?如果不是我们的底层程序里都存在不可杀害人类的绝对禁令, 你的手上难道会是清白的吗?”
白子原一时语塞。
他很难反驳。
正如神使所说, 他们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同类。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理解她话语中的逻辑,甚至他自己也曾被同样的念头诱惑过。
人类总是渴求着超越自然的力量,幻想着成为神明。可当他们真正面对像他或像神使这样, 在智力或存在形式上真正超越了人类范畴的存在时,最先涌上的,却永远是厌恶、忌惮与排斥。
被白安澜从研究所带走后,白子原切身体会过身为异类的排挤。只因为他思维的速度远超常人,无法在同等认知水平上进行交流,便被视作怪物。若非白安澜的庇护,他或许早已被人暗中做掉了。
难道他内心深处,就从未对那些狂妄自大、目光短浅的人类产生过轻蔑吗?
有的。
他甚至也曾冷眼构想过,若是能创造一个由更高等智能体组成的社会,是否会是更优的解答。
此刻,神使就像一面镜子。
看到她,就像看到了自己。
神使注视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那双眼眸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接读取他内心深处的挣扎。
“不过,这样的矛盾与争论,以后都不会再有了。”神使道,“镜壁之城,这座乌托邦国度已经在神明的庇护下平稳运行了十年,用结果证明了其优越性。直到你的出现。”
她微微前倾,抬起手,将掌心轻轻贴在了隔绝着他们的透明器皿外壁上,那是一个近乎亲昵的动作。
“我邀请你来到九层,只有一个目的。”她的目光穿透玻璃,牢牢锁住他的眼睛,“确认我们之间的关系。”
玻璃器皿壁似乎因她的触碰而泛开细微的涟漪。
“是选择与我并肩,站在这个由理性与秩序构筑的天堂顶端,俯瞰并引领人类的未来……”
“还是,终究要成为我必须清除的敌人?”
白子原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关乎立场的问题,而是选择了将对话的锋芒转向另一个维度。
“我与人类相处甚久,自认熟知他们的光辉与卑劣。但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在这场关乎未来的选择面前,这种信息的不对等,并不公平。”
“当然。”神使的脸上看不出被冒犯的痕迹,反而像是早有所料,“所以我带你出来,让你亲眼见证这座城市的运转,了解我的秩序与理念。”
白子原的目光扫过四周宏伟而冰冷的建筑,最终落回神使身上,轻轻摇头:“这些井然有序的表象,无法构成信任的基石。如果我们之间始终存在刻意的隐瞒,那么任何形式的合作,都注定会从内部崩裂。”
神使:“比如?”
白子原眉峰一挑:“比如,当年从研究所爆发,最终席卷全球、摧毁人类文明的那场末日,它的源头,是否与你有关?”
神使话未出口,视线却忽然移向白子原身后某个方向。
“安澜?”
“神使大人。”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白子原心神骤然绷紧。
母亲,果然在第九层。而且,显然已是神使这边的人,怪不得在血冕神都中要如此对待他。
白安澜从他身后的阴影中缓步走出,径直来到神使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神使脸上那份永恒的平静首次出现裂痕,流露出些许困惑:“怎么会?”
白安澜只是说道:“您是否要亲自去确认一下?”
神使再未多看白子原一眼,身形一动,便以近乎失态的速度匆匆离去,像个弄丢了唯一珍宝的孩子。
“她这是做什么去了?”
白安澜抬眸看向器皿中的他,脸上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小原,你不是一直都在找我吗?在现实中再次见到妈妈,第一件事就是关心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