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白子原挑眉, 视线转而投向不远处那扇被夜风吹得轻晃的玻璃窗。
窗子位于走廊的最末端,紧挨着一面结实的白墙。
自从进入红心传媒之后,他就没见到过能够这样顺利敞开的窗子。
为什么唯独这扇窗像被遗忘的破绽?
忽然,他隐隐听见了消防车独特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正在迅速地接近公司的大楼。
消防出警的速度确实很快。可能消防站就在公司附近。
白子原快走了两步,走到窗前。
十五层高楼的窗外,寒风裹挟着呼啸声汹涌而来,如同一头凶猛的巨兽,肆意撕扯着白子原的发丝。
夜幕泼洒如墨,星云在天穹中肆意舒展。白发融入黑夜,宛如一幅被风拂动的水墨长卷。
这里离星空实在是太近了,视觉上仿佛压迫得穹顶之下的整座城市不得不弯腰将倾。
白子原俯身望向楼下,朦胧的夜色中,一群人影聚集如蚁,那片醒目的橙色垫子应该就是消防员准备的垫子。
如果他顺着变长的筷子溜下去,确实可以抵达下面。
“消防车已经就位了。”白子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扫过对面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催促信息,“现在,是不是需要有人跳楼?”
【你说什么?】
透明女孩的回复带着明显的迟疑,对话框里的光标闪烁了许久,才拼凑出这行字。
白子原握紧窗框,夜风卷着消防车的鸣笛声灌进衣领:“我拿起电话时,可从没说过线路是通的。但你却急着催我报警。”
【可你分明已经打通了……】
“不难猜。只要提前准备好拨号音的录音,再趁着靠近时播放就可以了。”
【我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帮你走到了这里,你却怀疑我?】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白底黑字上,字句间渗出刻意伪装的委屈。
白子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手机的方向。
对话框陷入死寂。
十秒后,新消息如潮水般涌来。
【该死的,为什么你偏偏这么敏锐!】
【他们几个确实都被抓住了!领导威胁我,必须让你跳下去!】
【我不能在这里死掉,我还要回到外面去……】
【我帮你逃了这么久,你就好心帮帮忙吧!】
手机屏幕跳出一行行催促的文字。手机上的字飞快地变换着,催促着白子原的行动。
【就算你不跳,也会变成透明人!】
【我已经告诉大家,你在这里了!】
白子原立刻扭头看向走廊另一端。
他刻意铺在地上的白纸发出了粗糙大片的“咔嚓”声,声音由远及近,表明有很多人正在逐步逼近。
毫无疑问,他已经暴露了。
而且更为可怖的是,最前面有些人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眉骨、眼尾、蓝眸,都在诡异地生长成型。
当第七双与他完全相同的眼睛睁开时,走廊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骨骼轻响,那些半透明的轮廓正以他的模样为模子,浇筑出真实的血肉。
玻璃窗在身后摇晃,十六层的高度在暮色里张着漆黑的嘴。
【而且,你今晚的喜爱值也交不上了。】
透明女孩打字说出了最后一件事。
白子原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直播设备。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将近要到1000万,但与先前的满屏赞美不同,莫名如黑色潮水一般涌入了大批辱骂他的人。
【看了好几分钟了,主播咋还不去死呢?】
【是不是竞争公司找来的间谍啊?把整个公司搅得天翻地覆的!】
【快跳啊磨磨唧唧的,是怕摔成烂泥没人收尸吗?我带了狗来帮你叼碎骨头哦~】
【直播间怎么还不封?留着这种晦气东西污染眼球。】
【主播这么好看,跳下去也肯定很优美吧?摔得能好看点嘛?】
【隔壁实习主播也在骂了,说主播扰乱秩序,恶意制造话题吸引流量。】
【你不直播,我们还要直播呢!人都在你这里,我们今天的喜爱值根本交不上了,我们会死的!】
【太可恶了!好好遵循公司规定不好吗?】
冷风扑面而来,吹得白子原的睫毛几乎黏在一起,眼前的城市夜景在风里扭曲成模糊的光团,像极了深渊里引诱迷途者的鬼火。
【对不起,但……】透明女孩的打字速度很快,透过文字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崩溃,【我也得活着啊!那些主播们也得活着啊!】
她就这样口口声声地哀求着。
【请你放我们正常的生活,好吗?】
【我们都是心甘情愿为公司创造价值的!】
白子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沉锤击鼓,一下下撞在耳膜上,竟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心甘情愿……
他唇齿间碾过这四个字,像是咬碎一枚裹着寒霜的苦果,喉间泛起冷涩。
掌心贴着窗台边缘,触感粗粝如砂纸,磨得虎口发疼。
他望着直播间里滚动的污言秽语。那些字符突然变成密密麻麻的蚂蚁,顺着屏幕爬向他的心脏。
但奇怪的是,胸腔里竟没有预想中的灼烧感,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像暴雨前最后一刻的湖面,倒映着千万张扭曲的脸,却映不出自己眼底的光。
好,真是太好了。
风好像突然停了。
心跳声渐次平缓,像归巢的倦鸟终于收翅。
人类真是矛盾的生物,前赴后继把自由兑换成生存的筹码,又在某个深夜对着月亮痛哭自己弄丢了灵魂。
他们喜欢把懦弱包装成“识时务”,把冷漠美化成“顾全大局”,然后把所有罪责都堆在“不合群者”身上。
“我做错了吗?”他轻声问直播间。
但根本没有人听他讲话,弹幕早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不是所有反抗都需要意义,不是所有顺从都值得原谅。
踩过废纸的声音越来越响,却在白子原的耳中倏尔变得遥远。
白子原拔出发髻上插着的筷子,刚要将其向下延申,一个沙哑的呼唤穿透风声传来,一时止住了他的动作。
“子原!”
世界模糊的声音骤然拉近,白子原猛地回头,只见竟然是邹俞失态地冲过来。
邹俞的身侧明明看起来空无一人,却偏生像是拥挤在千百人推搡的人潮之中,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
“邹老师?你怎么……”白子原的疑问卡在喉咙里。
“小心!”邹俞的瞳孔突然剧烈收缩,慌乱地喊道。
白子原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力道不算很大的手猛地推向了他的胸膛。
刹那间,眼前天旋地转,半个身子瞬间悬在窗外,脚下只剩无尽的虚空。
失重感裹挟着全身下落,冷风硬生生地撞进他的嘴里,呛得他胸腔生疼,喉咙里翻涌的惊呼被强行碾碎。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他的骨骼捏碎。
白子原整个人的重量都坠在这只手腕上,剧痛如同火燎般从腕间蔓延,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撕裂的痛楚。
他仰起头,看见另一只青筋暴起的手,以及邹俞的脸。
邹俞不知道被多少人抓扯着,衣服和头发都已经严重变形,脖颈处也浮现出红紫的抓痕,却仍然牢牢地扣住了白子原的手腕,任那些无形的力量如何撕扯,都不肯松开分毫。
“别逃,子原。”
昔日清朗的声音此刻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红眸中盛着白子原看不懂的悲伤和哀求。
以及,一丝歉意。
邹俞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狂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将声音撕成碎片,可白子原却在那一刻读懂了他的口型——
【求你。】
这两个字,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又像是沉重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了白子原的心上。
他霎那间有些诧愕。
邹俞说的不是“别跳”,而是“别逃”。
他似乎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白子原的记忆忽然有点恍惚。
这一幕,仿佛穿越时空,与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重叠。同样的劝阻,同样的绝望,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
别逃,子原,求你。
别逃,求你。
别逃。
求你。
接着,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他听见邹俞皱着眉闷哼了一声,胳膊以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向后弯折。
……邹俞的胳膊,被不知道被谁生生折断了。
邹俞的面容因剧痛而扭曲变形,苍白的脸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点般滚落。然而即便如此,他仍在拼命坚持,想要继续抓住白子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