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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此刻初守因为看见姐妹两个久别重逢,甚是感人,自己插不上话。
    又看夏楝一切如故,并没遭遇什么危险似的,便没有打扰。
    他溜达着进了阁屋之中。
    屋内可以用一片狼藉来形容。
    除了有两张仍旧矗立在原地的椅子、丝毫无损外,不管是地上,墙壁,千疮百孔,如同有上百人在此地大战过。
    地上零零散散落着许多兵器,还有的在隐隐发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山风透过门窗吹入,四周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在,尸首也不存,倒是地上墙壁上那些血迹宛然,告诉后来人此处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大战。
    初守先是细细打量那些残留的血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夏楝:实在猜不透她到底是怎么全身而退的。
    那些擎云山的人可一看就不好对付的,而且从那些血迹的形状跟出血量看来,死的至少有三四人,何况还有这许多兵器法宝遗留,这里明明经过异常激烈的打斗,但夏楝看着气定神闲,并没有任何受累之状。
    初守打死也想不到,这番打斗确实惊天动地,但并非是向着夏楝的。
    可此时既然无人,而只散落着若干的兵器,初守是识货的,一下就瞧出这些大部分都绝非凡品。
    “这是谁的东西,丢在地上……是不是不要了的?不要的话我可就给你们收拾了啊。”初守说道。
    他的声音小小的,似乎怕是会让人听见从而过来抢夺。
    太叔泗正在门外,揣着手笑微微地望着夏楝夏梧姐妹相逢的感人场景。
    他眼角余光也瞥见初守在屋内东张西望,蓦地听见这一句,便皱了眉:这厮……又在胡闹。
    初守左顾右盼,没有人应声,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道:“没有人说话,那就是不要的了?我做做好事给你们收了吧。”还未说完他已经弯腰,先把地上的一把剑捡了起来,那剑身锋利无比,如一泓秋水,才入手就察觉不凡。
    初守轻轻挥了挥,笑道:“好好,这把剑似乎很适合苏狗。”
    又左右打量,望见一支长戟,木柄坚硬如铁,竟看不出是何材质,柄身镶金包银,戟头的矛刺似乎是青铜的,初守掂量着很沉,心想:这个也不错,回去给程荒用,他若不喜欢,拿去卖了也值不少钱。
    抓着长戟,眼睛却盯上了旁边一把金弓:“好东西啊,这个给小青山正合用……”
    他跟老鼠入了仓廪一样,手爪不停,不一会儿的功夫,地上能捡的东西几乎都给他拿在手中,手中拿不下,就背在身上,斜插在腰间,挂在脖子上,甚至肋下还夹着几把。
    太叔泗原本还不愿多留意他,后来看他渐渐过分,他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随着初守而转动,看到最后,简直又惊又气,原本俊美的脸都扭曲变形了。
    初守就如同个人形兵器一般,偏偏他还欢欣鼓舞。
    身上沉的很,迈出每一步都有些艰难,却乐此不疲,一想到这些兵器拿回去,手底下那帮小子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儿,他就越发乐不可支。
    忽地发现前方门洞处似乎有一支短箭,那也必定是好东西,还可能是跟自己捡的金弓是搭配着的,岂能放过。
    初守浑身兵器,行动缓慢,好不容易挪过去,准备捡起的瞬间,却给吓了一跳。
    就在他前方右手边,栏杆内,蹲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粗布麻衣,须发皆白,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差点儿让初守以为是见了鬼。
    他反应过来后,慢慢地蹭到那人身旁,歪头打量。
    原来是个老头,散乱的白发,胡须随风飘扬,看衣着,应该是这擎云峰的洒扫人等?可年纪未免太大了。
    他一动不动、抱着膝坐着,眉头微蹙,双眼怔怔地看向前方。
    初守看了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
    不知不觉天将黄昏了。
    此处往西看去,云霞漫天,一轮红日浮在其中,威严盛大的,乍一看竟不知是日出日落。
    底下是呼啸的风,浮动的白云,前方是绚烂的霞光,将落未落,极圆的红日,如巨大的红色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更远处,是盘旋的仙鹤,若隐若现的山峦,殿阁,美不胜收。
    果然是绝佳的景致,连只顾收拾法宝的初守望见这情形,也不由地心神一震:“嚯……”
    初百将打量着落日,又看看身旁的老者,日将西坠,老人暮年,他孤零零坐在这里,看着……竟有几分悲壮可怜。
    这一幕情形,让初守心中突然多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初守回头看看屋内,地上干干净净,他确信该捡的都已经在身上了。倒也可以歇会儿。
    本来想坐下,奈何身上带着的东西太多,不太方便。
    于是他折中,勉勉强强半蹲下来,问道:“老丈,你在看什么?”
    老头长长的白眉被风吹拂,哑声道:“当然是在看落日。”
    初守嘿了声,道:“落日……确实挺好看的。不过你穿的有点儿少吧,这里风大,可别吹坏了。”
    老头道:“我不怕。我已经在这里看了二百三十四年的落日,从春到冬,都已经习惯了。”
    “二百、二百多少?”初守以为是自己听错,要么就是这老头昏了头,胡言乱语。
    “二百三十四年零两个月。”老头浑浊的眼眸里映着落日的颜色,他目不斜视,回答道。
    初守歪头,靠近了些,仔细看向他脸上……确实,这老头看着便像是超过了一百岁的样子,可是二百多年?
    怎么可能。
    但转念间,他意识到这是在擎云山,擎云山上可都是修行者,自然不能以凡人的寿命论计。
    “那你岂不是老神仙了?”初守后知后觉地问。
    老头仍是没看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是……但我见过真正的神仙。”
    初守怀疑他是不是有点儿老糊涂了,咳嗽了声道:“是吗?神仙是什么样儿的?”
    “神仙……”老头的眼睛闭了闭,似乎在回想,“神仙就是……她啊,你见到她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初守本来想问“他”是谁,但又一想,何必当真呢。而且老头已经说了“见到他的时候自然就知”,他便说道:“我还没见过神仙呢,老丈你好福气。”
    老头蓦然笑了一下:“是吗,我也这么觉着……”说到这里,他缓缓转头,看向初守。
    初守正在打量挂在胸前的一把短匕,被老头不期然的目光一扫,他竟有种无端的做贼心虚之感。
    老头的双眼看了初守一会儿,又看向那把短匕,道:“你要小心,这是追魂刃,一旦被它刺中,死则神魂顿消,活着也不会好过,若追魂刃尝到鲜血,就会一直追着那鲜血的主人,直到将他杀死。”
    初守原本还打算用手指试试看短匕的锋利程度,闻言吓得缩了手。
    老者的目光又在他身上各处打量,这才发现他满身都是兵器,甚至发髻上都插着一支小剑,这些法宝之类他自然是不陌生的。
    老者枯涸的双眼中难得地多了一抹震惊,有一瞬间,他想要告诉初守有些东西不是随便能乱拿的,但想了想,还是一摇头,没再多言。
    初守却道:“老丈,你认得这些兵器么?给我说说呗。”
    倘若这最不起眼的一把短匕都如此有来历,那其他呢?初守可不想自己无缘无故就被自己捡的东西害了,而且探听明白了,回去也好教给苏子白程荒他们,总不能拿着好东西当作烧火棍用。
    老者不言语。置若罔闻。
    初守想了想,难得地探手,小心地从怀中摸出一块点心,这是他从丹堂出来的时候,捎带手顺的,已经吃了几块,只剩下这块,闻了闻,香香甜甜似是桂花糕。
    初百将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递给老者道:“拿着,想来你必定也饿了,给你吃吧。好吃着呢。”
    老者愣神,旋即转头看向他手中的桂花糕,金灿灿,甜香沁人。
    他已经百多年没吃过东西了。
    似乎连食物是什么味道都忘记了。
    初守见他只盯着看,还以为不好意思,就先放下手中的一把小弓,抓住老者的手,把糕点放在他的掌心里。
    握住老者手的瞬间,初守心中一振,这只手好冷,好似没有一点温度,而且很干枯,仿佛抓住了一把野草。
    他不像是握着一个人的手,倒像是握住了一个壳。
    老者垂眸望着掌心的桂花糕,终于慢慢地送到嘴边上,他轻轻地吃了一小口,眼睛逐渐地眯了起来,前方的落日光华在眼底氤氲流转,几许璀璨。
    “不错吧?”初守笑道:“我吃了一块儿觉着好吃,本来是留着给……”
    他打住了。
    老者点头,忽然说道:“你知道么?曾经也有一个人,如这般一样,给过我一块糕点。”
    初守眨了眨眼,福至心灵:“嘿,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你刚刚提起的神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