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谢执事被她看的有些不自信了,忙着整理衣冠,挺直腰杆,试图展示自己身为皇都监天司执事的尊严,但面上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的,反而更显出几分正经的可笑。
珍娘就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
夏楝问道:“谢大人,你昨夜做了什么梦?”
这一问,谢执事才反应,皱眉回想道:“是了,那些梦甚是诡异,倒也不尽是噩梦,我好像成了……”他的脸上露出笑容,看了眼旁边的太叔泗,忙打住。
“你成了什么?”太叔泗问道:“赶紧说啊,说了才好对症下药。”
谢执事才迟疑着道:“我梦见我成了监正……嘿。”他依稀记得自己在监天司呼风唤雨之状,以及被皇帝召见那样威风赫赫,想到这个,脸上都隐然有光。
太叔泗扬眉:“然后呢?”
谢执事的脸色迅速颓靡了下去,道:“然后魔族入侵,整个皇都成了人间炼狱,我、我带领监天司众人殊死抵抗,结果仍是惨败,我、唉……总之接下来发生的事甚是可怖,还是不说了。”他心有余悸地连连摆手。
夜红袖此时听出了几分,问太叔泗道:“你昨夜说,孔家几人受了夏天官的咒言之力,会看见自己最想见最重要的……那这位难道也……”
谢执事转头看她:“什么?什么咒言?”
夏楝道:“是我疏忽了,没想到竟会影响到谢执事。不过无妨,我给解了就是。”
谢执事兀自愣怔,夏楝已经口出敕言道:“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圆岂是珠……破妄!”
谢执事只觉着一股清气扑面而来,本能地闭上双眼,那股清气钻入眉心,犹如甘霖一般,将他通体的那股挥之不去的倦怠感尽数剥离,他很快便觉着精神奕奕,比喝灵茶都管用数倍。
等谢执事再度睁开双眼,面上的那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也消退了不少。
谢执事喜上眉梢地问道:“我好了么?”
太叔泗道:“今夜就不会再做那些梦了。”又摇头道:“你素日在监天司里有修行么?但凡多用点心,也不至于连咒言都扛不住。”
谢执事隐约明了,道:“寻常咒言自然不在话下,但这是夏天官亲口敕言。呵呵,虽然经受一番小小折磨,倒也算是一种经历了,不亏不亏。”
白先生说道:“何止不亏,你受了主人清气灌顶,对你的修为自有好处,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以后且莫要再荒废时光了。”
说到“别人”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太叔泗。
太叔泗闻言心中大悔,怎么就给这个呆子得了好处呢?赶忙认真对夏楝道:“我觉着我昨夜也有点中招,紫君看我的眼是不是也有乌青?”
夏楝瞧着他道:“司监只是思虑过甚,并未受影响,放心。”
“你可再细看看,我身上怠惰的很,仿佛也需要紫君的……”
夜红袖哼道:“你还有心说别人,还修行呢,自个儿都管不住那孽……”
太叔泗猛然喝道:“噤声!”
夜红袖被施了禁言术,底下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只用不屑的眼神望着太叔泗。
太叔泗百口莫辩。幸亏夏楝没听懂,说道:“怎么了?”
白先生白惟咳嗽了声,道:“他们两个斗嘴打闹呢,主人不必理会。”
太叔泗是真怕夏楝追问,见白先生的救场,好歹松了口气。
叶家主从外而来,喜气洋洋,说道:“多日不下雨,昨儿晚上就落了雨,外头满城都欢腾着呢,别人不知,但小人知晓必定是几位的功劳,何不在城中多住几日,叫我们尽尽心意。”
夏楝岂会再留,当即启程。
只是临行之时,谢执事突然收到了皇都本家的传讯,只说家中有要事,急召他返回。
谢执事无法,只能依依不舍地跟夏楝和太叔泗道别,太叔泗却是高兴,毕竟少了个碍眼又碍事的,恨不得一脚给他送回去。
等谢执事离开后,太叔泗同夏楝出了定安城。
行了二三里回头看去,只见定安城上,白茫茫的云朵如同莲花浮于空中,雨丝如甘霖绵绵密密地滋润而下,这场好雨跟定安城的地气交织,仿佛笼罩了一层充满灵气的白雾,一看便知非凡。
太叔泗询问夏楝道:“那孔平跟崔三郎,果然是适合定安城的人,这番祥瑞之状,正是两人神魂跟定安城气运相合,可见定安城的地灵也已经接纳了他们。”
昨夜他回房后,连夜表奏监天司,若无意外,朝廷敕封一到,城隍归位,定安城自更有一番新气象。
夜红袖也自瞧出了定安城的不凡,叹道:“这种手段,已经非天官所为了吧……”
太叔泗浑身微震,以眼神制止了她。确实,这番手段……或者说从在素叶城中夏楝施展的种种神通异象开始,就已经超脱了天官之能,简直如……神仙手段。
他们几人披星戴月,穿州过府,并无别的事,又过数日,总算进了擎云山所辖范围。
但也在此时,太叔泗忽地接了监天司的急召,说是在神木府槐县,出了一尊妖祟,已经害了十数人,神木天官表奏,监天司就近调用太叔泗跟夜红袖前往支援。
太叔泗两难,本心而论,他很愿意跟着夏楝上擎云山,甚至不想错过。可是……偏偏槐县又是人命关天,身为监天司司监,他责无旁贷。
夏楝道:“司监何必犹豫,你我各有职责,且速去尽职就是。”
太叔泗对上她一双明眸,先前谢执事走的时候,他欢欣鼓舞,恨不得拍掌相送,如今这么快就轮到自己。
“那么……”临别的话,竟有千钧之重:“紫君且多保重,擎云山只怕危机重重,若有不妥,切勿恋战,保全自身最为紧要……”
他还有万语千言,怎奈心绪乱了,竟不知从何说起。
夜红袖调侃道:“怎么,你还要做一篇《离别赋》?”
夏楝笑道:“司监放心,你我很快便有重逢之日。”
太叔泗看她笑的云淡风轻,又得了这句话,心头大定,这才笑着拱手:“既然如此,你我各自珍重,告辞。”
他调转马头,同夜红袖飞驰而去,不多会儿身形已经消失在官道之上。
擎云山。
连绵几座高山,山上怪石嶙峋,草木葱茏,于山脚仰望,最高峰几乎入云,气象巍峨,因而得名。
原先这擎云山就极难攀援,后来开宗立派,闲人更是极少能入山,只能在山下张望,可见到山上各处,楼宇殿阁,阴天时候云雾缭绕,宛若仙境,待到夜间,山上殿阁中的灯影闪烁,跟天上的星光连成一片,几乎分不清是山上亦或者天上。
擎云山周遭的几个镇县,都颇为繁华,但将到山脚的时候,剩下的只有些村落,零零散散,村落之外,便是大批的良田,在萧瑟的深秋初冬之际,田地中露出丝丝深绿,有的是稻谷,有的却似草药之类。
清晨,山脚的雾气格外浓,地上多了层薄薄的白霜,路边草叶上雾气凝结成水珠,又化成银白霜色,看着竟似琼枝玉叶。
两个附近村子的孩童,赤着脚穿着单衣,大些的背着一个背篓,且走且捡拾路上的树枝枯草。
如今已经快入冬,他们却穿的如此单薄,一双脚几乎看不出本来之色,且有许多伤痕。
小孩儿在路边沟里找寻,不多会儿便收拢了几根枯残的草叶枯枝,抱着给了大些的:“哥哥,我捡到了。”
大点儿的孩童把枯枝放进筐子里,两人继续往前走。
正在此时,雾气中传来一个声音:“小孩儿,你们怎么光着脚,难道不怕冷么?”
那两人吓了一跳,大些的拉住小的,急忙往路边儿上躲开些,打量着前方,畏惧不敢言。
一道高大魁伟的身形自雾气中走了出来,他盯着两个孩童,在身上摸了摸,终于只从怀中拿出了油纸包着的两块饼子。
他蹲了身子,把饼子递给那挡在前面的少年道:“不用怕,我不是坏人,你们怎么没穿鞋子,岂不冻坏了?”
小小少年闻到饼子上传来的香气,这才忍不住说道:“家里没有钱买鞋,草鞋也都穿破了……所以光着脚,习惯了也就不冷了。”
说完,才小心翼翼地问:“这真是给我们的吗?”
那人道:“当然了,拿着。”
少年接在手里,贪婪地闻着食物的气息,却不吃,掰了一小块给身后眼巴巴的小孩儿,其他的重新包起来放在筐子里,说道:“这个拿回家给娘吃。”
那小孩儿懂事地点头,手里掐着那点儿饼子,慢慢地咀嚼。
面前那人看着两个孩子瘦削的模样,以及旁边不远处那大片大片的农田,道:“这里许多田地,你家里连草鞋都买不起?”
小孩儿怯生生说道:“这里的田地都是擎云山仙长们的,大家都是帮着种的,我家里没地,娘亲又病倒了……”
那人屏息敛笑,他笑的时候如阳光般明朗照人,一旦拧眉,就透出冷冷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