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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她低声嘟囔抱怨了几句后,索性把脚上另一只皮鞋也脱了下来, 然后拎起裙摆光脚踩在了绿茵茵的草坪上,蹦跳着过去想要捡起来。
    西尔维娅未曾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神明信使的目光下。
    那抹在草地上奔跑的身影,与处处透露出压抑和禁锢的圣和帝国显得格格不入。
    生长得过于富有生机而肆意了。
    身形窈窕纤细的少女正努力弯腰去捡自己的皮鞋, 乌黑亮丽的长发肆无忌惮地披散在腰后,宛如富有生机茂密的海藻。
    就在西尔维娅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皮鞋的时候,一道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神力威压的嗓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让她瞬间僵立在原地。
    “在神明的静修之所赤足而行,如此失仪, 这便是神教育的成果,以及温莎家族教导你的礼仪吗, 西尔维娅·温莎?”
    西尔维娅猛地回头,循声望去。
    才发现,在花园的深处, 一株苍老而枝叶雪白的树下,竟设有一座由大理石材砌成的凉亭。
    刚刚可能是因为繁茂枝叶和花影的遮掩,西尔维娅竟然没有察觉到。
    凉亭中,乌列恩·法内塞端坐于石凳上,一身庄重的教皇常服。
    而即使是常服,似乎也格外华丽,由黑金色绸缎织就。
    但那沉重奢华的冠冕并未戴在头上,青年柔顺的黑色长发随意披散,衬得皮肤冷白,眼下似乎有因为失血过多和疲惫带来的淡淡青影。
    青年通体都浸润在庄严肃穆的气息中,但唇角那颗痣却无端端生出一种艳色和欲气,但不显风流,更像是讽刺欲望的印记。
    乌列恩的手中摊开着一本厚重的,金属皮革装订成的书籍,但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正淡漠地凝视着西尔维娅。
    更准确地说,那视线落在了少女莹白赤裸,此时正不安地踩在嫩绿草叶上的双脚。
    冰冷无温的目光,缓慢而细致地扫过她纤细的脚踝,再到那由于紧张而微微弓起的脚背,最后再到泛着淡粉色泽的脚趾间。
    在他的注视下,莹润小巧的足尖都缩了起来。
    那目光不带有丝毫情欲的意味,只有一种近乎审视器物的苛刻与冷静,却比任何带有温度的炽热眼神更让西尔维娅感到难堪。
    就好像自己完完全全被强行暴露在神明审视的目光之下。
    一股热意瞬间冲上脸颊,西尔维娅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放下手中提着的裙摆。
    厚重的酒红色丝绒布料瞬间将双脚严严实实地盖住,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掉刚刚的失仪。
    “尊敬的教皇冕下。”西尔维娅忍不住开口反驳,嗓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如果说您所谓的教育,就是让客人在迷宫一样的花园里无助地行走到疲惫,那么……我并不赞同这样的教育!”
    少女的翠眸无所畏惧地瞪向那位如同石铸神像般冰冷的青年:“更何况,是冕下您让我在此等候,却迟迟不现身,这不是更加失礼……”
    乌列恩合上了手中的书籍,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打断了西尔维娅的辩驳。
    西尔维娅被吓得抖了一下,怼完之后立刻怂了,甚至担心对方恼羞成怒把书拍在自己的脑袋上。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上次因为对视一眼就被关小黑屋的经历。
    这是对方的地盘,貌似没有谁能给自己撑腰,现在魔力还被禁锢得死死的,根本用不了。
    乌列恩缓缓站起身,那沉重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流淌下淡淡的光泽。
    他并未直接回应西尔维娅的指责,而是缓步走出凉亭,朝着她和那只掉落在花丛边的皮鞋走来。
    教皇的步伐优雅沉稳而没有任何声音,光是走近,就带来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青年身上充斥着从小被权势滋养出来的矜贵气质。
    乌列恩在那只可怜的小皮鞋旁站定,垂眸看了一眼。
    然后,在西尔维娅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尊贵无比的教皇冕下竟然微微俯下了身。
    他深处那只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指节间还戴着那枚象征至高无上权柄的红宝石戒指。
    乌列恩用指尖拎起了那只鞋。
    西尔维娅睁大了眼睛,开始胡思乱想。
    这个可恶的家伙,应该不会恶劣到把自己的鞋丢出去,让她一直光脚走路吧?
    乌列恩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到了西尔维娅身上,淡淡道:“过来。”
    西尔维娅抿紧了唇,脚底传来踩着草尖的轻微刺痛感,还有点痒。
    但形势比人强,西尔维娅只能磨磨蹭蹭地提起裙摆,靠近乌列恩走了两小步。
    乌列恩没有弯腰,只是将手上的鞋递到她面前,示意她自己穿上。
    西尔维娅接过鞋子,眨了眨眼。
    嗯?这位教皇,似乎……好像也没有她想象中这么可怕恶毒?
    西尔维娅尝试了一下单脚站立着穿鞋,身体摇摇晃晃,险些摔倒。
    羞赧难耐的西尔维娅气得脸颊鼓鼓的,意识到对方似乎并不会和自己计较的她又开始得寸进尺起来。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往旁边一坐,抬起那只脚,伸到乌列恩面前,带点赌气意味地小声咕哝道:“是冕下您弄掉的,您应该负责才对!”
    乌列恩冷淡的紫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眼前这只伸过来的脚,白皙秀气,脚踝纤细,因为主人的紧张,脚趾微微蜷起,透着淡淡的粉。
    他想起了加冕典礼那天,在无数虔诚卑微低垂的头颅中,唯有这双翠绿剔透的眼眸,大胆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她的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探究与好奇。
    像一缕不合时宜的阳光,穿过繁盛茂密的枝叶,骤然落入了乌列恩早已被戒律密不透风禁锢的世界。
    乌列恩沉默着,最终还是再次俯身。
    这一次,他竟然屈尊降贵地蹲了下来,蹲在了西尔维娅的面前。
    西尔维娅本来就是口嗨一下,哪里想得到对方居然真的有这么做的意图,瞬间瞪大了双眼。
    这要是被那些信徒主教看到了,岂不是又要叫嚷着不敬之类的话术把她关起来。
    西尔维娅一惊,马上就要站起来,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乌列恩冷白修长的手握住了少女纤细的脚踝,另一只手拿出了一块丝绸手帕将她沾染了草屑的脚底擦拭干净,而后才拿起那只皮鞋。
    乌列恩的动作实在是算不上温柔,显然从未做过这种事。
    扣上金属搭扣的时候,冰冷的指尖还会划过西尔维娅的脚背,让她忍不住整个人瑟缩了一下。
    西尔维娅动了动鼻子,闻到了乌列恩身上那股冷冽的特殊熏香带来的气息。
    穿好鞋之后,乌列恩眉头微蹙,落在自己攥住少女脚踝的手上,陷入了沉思。
    他这是在做什么?是被堕落的恶魔蛊惑了吗?
    毕竟,眼前的女孩浑身都充斥着不洁且并不庄重的甜腻味道,宛如开得荼蘼的盛夏玫瑰,就像是堕落的恶魔才会有的气息。
    乌列恩意识到这点,立刻松开了手并迅速起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姿态。
    他背对着西尔维娅,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温莎公女远道而来,稍后会有仆从带你沐浴更衣,晚间有一场为你接风的宴席。”
    说完,乌列恩不再看西尔维娅,径直朝着花园另一端的出口走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近乎亲昵的接触从未发生。
    留下西尔维娅一个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这人是人格分裂吗?
    在乌列恩离开不久后,两名沉默寡言的女侍者出现,引着西尔维娅来到一间布置奢华的浴室。
    巨大的大理石浴池,散发着淡淡白花香的热水,总算洗去了西尔维娅身上由舟车劳顿带来的疲惫。
    晚宴设在圣和宫一间相对较小的餐厅内,长条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和黄金凳闪烁着温暖的光晕。
    但是这温暖奢靡的灯光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感。
    参与宴席的人不多,除了乌列恩和西尔维娅,只有几位地位崇高的主教和神学教师。
    他们皆身着正式礼服,表情肃穆,交谈声低不可闻。
    西尔维娅被安排在乌列恩右手边的位置。
    她很不自然地艰难走过去,然后落座,身旁人的存在感过于强烈了。
    强烈得让她坐立难安,如坐针毡,汗流浃背。
    西尔维娅努力维持着贵族的教养和仪态,小口吃着面前虽然精致,但味道实在寡淡,严格遵守教廷禁欲规则的菜肴。
    水煮蔬菜,少量的白肉鱼,坚硬的全麦面包。
    这些在温莎公爵府,西尔维娅根本碰都不会碰一口,还没有她喜欢的小点心。
    但西尔维娅注意到,乌列恩几乎不怎么动食物,只是偶尔端起面前的银质酒杯,浅酌一口里面深红色的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