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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郁兰和当了这么几年的班主任,第一次觉得痛苦是带黄鹤望那一届,现在竟然也开始头痛了。
    “安静。”
    他拄着太阳穴,抬眼看下去。
    下面静了几秒,很快就不当回事了,依旧小声议论郁兰和元旦结婚的丑闻,谈论吃喝玩乐,试卷上只写了寥寥几字。
    郁兰和放下笔,起身走下去,因为脸色不佳,看起来比平时有气势,刚还在畅谈的胡嘉成闭上了嘴,愣愣看着他。
    “高三了。学一点吧。”郁兰和心平气和道。
    “我爸妈只是把我丢在学校让老师管我,学习什么的对我来说没用。”胡嘉成笑嘻嘻看着郁兰和,说,“老师,你教教怎么脚踏两只船呗,这个我喜欢学!怎么翻船的你就不用教了,我们都知道了,哈哈哈……”
    全班都爆发出骇人的笑声,震得郁兰和嗡嗡耳鸣。
    等笑声停下,郁兰和说:“……这个不对,不要学。老师做错了,不能学。”
    学生们哪里还听他说话,问的问题越来越夸张——
    “老师,朱老师能力强又长得好看,怎么会看上你啊?”
    “老师,你的小老婆是谁啊?”
    “老师,朱老师不能满足你,所以你才出轨吗?”
    “老师,你们上过几次床啊?”
    “够了!”
    郁兰和大喝一声,藏在头发下的眼睛露了出来,青色的胎记仿佛变成一滴血泪,汪在眼角红艳艳,颤抖的唇把所有的愤怒都颤碎了,又变成平静如水,“不要再说话了,快做题吧。”
    他走出舆论漩涡中心,又坐到讲台上。
    明明坐得高,他却依旧被审视,被踩得低低的,什么气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不要让爸妈丢脸,不要跟别人起冲突,不要愤怒,不要生气,不要难过,什么情绪都不要有,要当个冷静自若的大人。
    什么事他都能处理好,什么都……
    “老师,我做完了。”
    班里为数不多认真学习的沈星蓝把试卷递到了他面前,乖巧懂事的模样让他挣脱了那些魔咒一样的规训,他拿起来翻了翻,身体轻快了些,他笑了笑,说:“嗯,下去吧。”
    沈星蓝看着他,欲言又止。
    “嗯?”他弯下腰,凑近了些。
    “老师,我觉得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你很好,不要听他们胡说。”
    沈星蓝从衣兜里拿出几颗大白兔奶糖,放到试卷上,轻声说,“没有哪个老师会对成绩差的学生这么好的了。如果不是你的不抛弃不放弃,我也不能坚持读到高三。”
    她中考考得很差,家里也不算很有钱,但爸妈知道不读书就没出路,依旧东拼西凑凑来了一笔昂贵的学费,让她进了私立高中。
    学业繁重,知识点比起初中难几个度,她曾一度想要放弃,是一直给她鼓励,温柔待人的班主任让她一次次重拾信心,到现在,她的成绩已经够上一个好一点的公办本科了。
    “是你学得好,你自己厉害。”
    郁兰和握着大白兔奶糖,嘴巴还没尝到甜味,心里却从无边苦涩中渗出一抹甜,“谢谢你,星蓝。”
    也不是全没盼头。
    爬一座荆棘丛生的高山,在枝桠缝隙中,林下太阳照射处,会有解渴的小溪流,也会有能小憩的石头,无论如何,也要继续爬到山顶。
    他是这么想的。
    可学校不这么想了。
    “辞退?”
    距离跟黄鹤望见面已经过去三天了,可他仍觉得腰酸腿痛,精神不济。现在听到校长这么说,他再站不住,只能扶住桌子,堪堪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你的私生活混乱,对学校造成了很严重的不良影响,估计会影响后续招生,这个合同里有写,你是不是没仔细看?”
    校长看着面前温吞安静的人,想想他这些年一直带的都是最差最难带的班级,语气放平,“你这些年也辛苦,里面的违约金就不用你赔了,我让人事处把你上个月的工资结了,你收拾收拾东西,就走吧。”
    “……嗯。”
    郁兰和不是没想过这个结果,但一直没到来,他就一直心存侥幸。现在被宣判死刑了,他的心也彻底化成灰,什么感觉都说不出来了。
    他没去班级告别,他不怕那些顽劣的学生问他怪问题,只怕看见沈星蓝跟其他几个认真学习的乖孩子,他舍不得。
    回到办公室,他跟共事的同事们一一告别,跟他一起干了这么多年,大家心知肚明郁兰和是什么品性,都不太相信这样的人会胡来,可说出轨的就是他自己,大家心里都觉得怪怪的,对着郁兰和,就少了几分真心,多了几分假意。
    他的身体经历的风暴还没停,所以他无暇顾及别人怎么看他,他一只手拎着装铺盖的塑料大袋,一只手抱着桶跟盆,背上背着一个褪色褪得又破又旧的老式黑书包,走出了校门。
    还没站定,一辆拉风吸精的黑色豪车停在了他面前,车窗降下,鹤望兰的橙黄立即刺中他的心脏,他条件反射性地转身就走,里面坐的是谁他一点都不在乎,他一眼都不想看。
    可他走一步,那车跟一步,缓慢无理的开车速度影响了后面的车,满条街都响起了不耐烦急促的喇叭声,像在催命。
    车里的人毫不在意,惬意地用关节敲着方向盘,还没数到十,他亲爱的老师就敲响了他的车门,看着迫不及待地想要坐进来。
    廉价的塑料制品堆满了后座,人抱着那盆又被他亲手种好的鹤望兰,坐在他身边。
    “怎么脸色这么差?”
    黄鹤望趁开车的间隙,伸手摸上了那张脸,调侃道,“是在想念被*的滋味吗?”
    “太重了。”
    郁兰和答非所问。
    黄鹤望疑惑地挑了下眉,靠边停下了车,探身到郁兰和面前,问:“什么?”
    “这盆花……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你也是。
    逼得我无法呼吸了。
    郁兰和望着年轻英俊的人,用眼睛这样说。
    “这是我亲手种的。”
    黄鹤望抬起手,摸了摸花的尖端,又滑到郁兰和的耳边,摩挲着那颗黑痣,轻轻吻在那在青翠欲滴的植物衬托下,灰败颓靡的脸上,“也是当年你懦弱无能,拒绝帮我时,你亲手种下的。这是你,也是我。”
    鹤望兰。
    一盆植物,种下了他和郁兰和,种下了他们的一切恩怨是非,怎么会不重呢。
    第6章
    郁兰和没有挪开花盆。
    死沉的重量压得大腿发酸,他看着坐直身体,神色晦暗不明的黄鹤望,忍不住说出心中所想:“你是我教过最坏的学生。”
    黄鹤望闻言一怔,随后咧嘴笑了笑,嘲讽道:“那说明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才能教出我这么坏的学生。不是吗?”
    真的要被这盆花压死了。郁兰和想。他就不该跟黄鹤望说话,他一直都是个胡搅蛮缠,调皮捣蛋,从不顾及他人的混蛋。
    十八岁的时候是,现在二十一岁,更是混蛋到了流氓的地步。
    “我……我腿疼。”
    郁兰和垂着头,声音细若蚊啼,像在自言自语。
    车已经开上了高速,离开了郁兰和熟悉的地界。
    沉默半晌的黄鹤望似乎解了气,把车停到应急车道,拎起那盆鹤望兰放到后备箱,拉开后边的车门,看着里面堆得乱七八糟属于郁兰和的东西,他不觉得这些廉价破旧的玩意配不上他的豪车,反倒觉得被挖空的心被填满,又或是真正找回了能供他心脏跳动的源泉。
    他满意地关上车门,坐到驾驶位,探身到正在拍着身上泥土的人面前亲了一口,在那人无动于衷的脸红中踩下油门,往海京市去。
    他们日夜兼程,赶了三天的路才到海京市。
    高度繁华的大都市让人眼花缭乱,郁兰和这一路仿佛都在做一场真实又魔幻的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么糊涂地由着黄鹤望牵扯鼻子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形如空壳,被黄鹤望搬上车,就这么来到了他这种乡下人一辈子都敬而远之的大都市。
    黄鹤望刚把车停进车库,立马就有佣人过来,他一挥手,佣人们就心领神会,把车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搬进别墅。
    郁兰和看着东西被搬走,终于有了波澜:“那是我的生活用品,要拿到哪里去?”
    “放杂物间。”
    黄鹤望手插在兜里,漫不经心地回。
    郁兰和没理他,拔腿就追上去。
    他抓住最前面领头的,说:“这是我的东西,我自己拿,不用你们。谢谢。”
    领头的没理会他,扒掉他的手继续带着人往前走。
    郁兰和也犟,见人不理自己,伸手拽着自己装毛毯的大袋子,一路跟着人到杂物间。
    虽然说是杂物间,但看起来却比郁兰和现在住的三室一厅小区房大了五六倍,够隔成三四个教室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