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街边的路灯藏在树冠后,光线被遮挡地七零八落,身后的吵闹像变成毛玻璃后的人影,模糊不清。
元向木手插在裤兜里,慢慢踱步到树下,身影也融进影影绰绰的阴影里。
可能有点醉,他竟然觉得脚下晃动的漆黑树影像水浪扑着脚尖,一下一下舔舐着漫上身体,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卷进海底。
然而在窒息的感觉快漫上胸膛,堵住气管时,一股十分熟悉的烟味弥漫进肺部,这并不浓烈的味道让他像溺水的人突然接触到海面,他的胸口抑制不住剧烈起伏了下,几近涣散的瞳孔骤然凝聚。
转过头,不远处亮着一点火星。
弓雁亭噙着烟,站在三步外。
元向木心头跳了下,对上那双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弓雁亭抬脚走近,随即在一步之外站定,半张脸被灯光投射下来的漆黑树影遮住,但元向木能感觉到对方穿透力的目光。
这种感觉很熟悉。
十年前坐在审讯室里,光束打在头顶,而一步之外的昏暗中屹立着的一道道黑影,投射在他身上的便是现在这种眼神。
你这几天到底干什么去了?弓雁亭问。
上班。元向木平静道。
弓雁亭视线始终牢牢钉在他脸上,李万勤对你很亲近?
不。元向木摇头,没有谁会亲近一个想弄死他的人。
老王不会看走眼。
你想说什么?
弓雁亭死死盯着他,你,到底是怎么接近李万勤的?
元向木直视着他,几秒后突然伸手一把攥住弓雁亭衣领将他抵在树干上,李万勤故意做做姿态你就怀疑我了吗?
.....我能信你吗?
随你。
元向木。弓雁亭吸了口气,咬牙道:你别逼我。
如果怀疑让你不好受,那就信我吧。元向木低头在他衣领间嗅了一口,岔开话题道:刚才在篮球场为什么突然那么生气?
弓雁亭垂眼看了他很久,半晌抬起那只夹烟的手握住元向木后颈,大拇指无意识地蹭着着他耳后的皮肤,你就非得跟我挣个输赢?
为什么不,我就是这样的人。
弓雁亭眉头死死拧起。
愿赌服输,我要一个吻。
不等对方说什么,元向木便仰起下巴吻住那片唇。
弓雁亭没动,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揽住元向木的腰,低头将这个吻加深。
舌尖被卷住,舔舐吸吮,带着潮湿水汽,他很温柔,但似乎不带什么情愫,只是在做这一件事而已。
不过元向木并不在意,他要一个吻,得到了就够了。
他很享受自己赢得的结果,也已经不再执着于弓雁亭对他是恨是爱,只是单纯地沉浸在这一刻。
烟灰掉进了脖子里,他被烫得一缩,又张嘴咬住弓雁亭的舌尖。
浓重的酒气混着烟草,四月的晚风缓缓流动,烟雾被气流扯开,萦绕着漆黑树影下紧贴着的几乎看不清的身影,只有偶尔紊乱的粗喘给这安静一角添上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饭店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嘈杂起来,脚步声混着说笑靠近,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们,那些人扭头往这边看,戏谑的口哨混着笑声。
弓雁亭将烟头碾灭,手指一勾把元向木松松挽在脑后的头发放下来。
他收紧手臂,将元向木拥紧,低头碾着湿润柔软的嘴唇,眼皮却掀起,冷冷盯着几步外那些猥琐的、不怀好意的窥探。
脚还疼吗?弓雁亭往后撤了一点。
元向木没回,只细密地啄吻弓雁亭的嘴角,沿着侧脸一路向下,唇瓣贴在皮肤上磨蹭片刻,随即尖利的虎牙抵住弓雁亭脖颈,不轻不重地噬咬。
他有些克制不住,但最终只在弓雁亭的脖子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想咬就咬。弓雁亭捻着他的头发。
算了。元向木喘了口气,让人看见不好。
弓雁亭皱了皱眉。
往回走的时候碰见先前坐他们隔壁桌的女人正抱着孩子往前台走,那小孩估计是年级还小,一直哭闹,两人往旁边让了让,刚回到座位,王向荣就大呼小叫,你俩干什么去了,手机也不带,我都打算出去找你俩了。
元向木眉梢一跳,出去透了会儿气。
饭吃得差不多了,大家碰了几杯,起身往出走的时候迎面跑进来一个慌慌张张的女人。
店内的过道本就狭窄,元向木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下,脚腕顿时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扶着桌子站稳,只见刚才那女去而复返,直奔刚才坐的座位,很快又跑到前台,女人很着急,比划着说了句什么,前台拿出一个奶瓶递给女人。
弓雁亭结完账,和元向木前后脚出门,这小小的插曲雪花般落下,融掉。
本该是十分寻常的一幕,却不知为和,女人着急寻找奶瓶的一幕总在脑海中一遍遍闪现。
很快,他的脚步重重顿住。
【我小姨日子也不好过,奶瓶丢了怪可惜的。】
笔录里那一行不起眼的、褪色了的黑色字体拆解、拼凑,转瞬勾勒出一个带着还孩子、家庭经济拮据的父女形象。
零几年大部分人还很穷,根据黄瑶的描述,她的小姨家庭并不富裕,奶瓶虽然不贵,但节俭小半辈子的人发现东西落下了会不回去拿吗?
这个案子所有笔录他看了不下三遍,总觉自己的思路被固定在一个方向,那种感觉抓不住摸不着,却一直盘踞在脑子里。
现在才发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安瑶和他丈夫的身上,办案民警从安瑶的视角去审视案发过程,思考问题,而从这个角度看,她的小姨红柳当时已经离开居民楼十几分钟,几乎被完美忽略掉了。
专案组并不傻,当时有关人员都被调查过,包括红柳,根据她的描述,当时着急带娃赶班车,这个说法似乎没有任何问题,警方也并没有从她嘴里问到更有用的信息。
但如果她当时返回安瑶家拿奶瓶,有极大可能看见凶手的犯罪过程,可她为什么要说谎?
【天快黑了,我还要赶班车,娃困得不行了。】
红柳的声音穿透时光响在耳边,他似乎能看到一个面色惨白却仍然强自镇定妇女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而恶魔的爪牙已经抵在了小孩娇嫩的喉咙。
第80章 报案人
晚上十点,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办公室。
电脑刺白的光映在弓雁亭脸上,屏幕页面正停在公安内网的人口信息查询系统界面,红柳的档案加载出来的那一瞬,他感觉整个头皮都麻了一下。
她的个人信息里有一条事件记录2007年8月17,红柳于康顺医院附近失踪。
两年后,法院正式宣告失踪。
弓雁亭皱眉,滑动滚轮往下翻。
她的父亲离世,母亲健在,曾在2003年底与前夫育有一子,2007年3月与现任丈夫生下一个女儿,夏青途案发生一年后,红柳在外省找了份文职,此后平南省再没有她的活动痕迹。
弓雁亭突然想起一个很少有人会注意的细节办案警察的走访地点。
他立马翻开红柳的笔录,当时一共走访过两次,第一次是在九巷市康顺医院,第二次是在外地的亲戚家。
并非逢年过节,她竟然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翻山越岭跑那么远逛亲戚。
而红柳失踪的报案记录也充满蹊跷。
据报案人描述,红柳8月17号下午去康顺医院探望病危的堂妹,医院监控显示晚上十点走出医院大门,从此便消失了,一天后,她的母亲才报案称自己女儿不见了。
值得关注的是此前她一直在外地,四年间第一次回来,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当这起失踪案并没有被立案调查,导致关于她失踪的详细调查记录太少,几乎没有可用信息。
第二天一早,何春龙跟夏慈云就到了办公室。
红柳简单到一眼望到底的信息里,那条失踪记录像块隐藏在皮肉里的肿瘤,让人心惊肉跳。
何春龙沉吟了阵,对两人说:这样,你俩今天请个假,去调查红柳丈夫,安瑶的丈夫这边也得跟,我去就行。
三人立马动身,然而直到下午四点,他们得到的消息都不尽人意,何春龙那边还是和当年一样的结果,弓雁亭这边一问三不知,很显然当年红柳并没有跟她的丈夫透露过任何消息。
弓雁亭跟夏慈云把车停在路边,拿着打印出来的资料一遍遍翻,企图搜索任何有可能遗漏掉的线索。
过了会儿,他重新挂挡踩油门,还有一个人我们也得去问问。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