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
陈青宵愣了一下,眉头紧锁:“哪次?”
明知故问。
陈青宵看着他那眼神,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啊”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混杂着恍然,窘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他想起来了,咬牙切齿道:“是说那次,你当着我跟别人的面卿卿我我那次?”
这个是重点吗?
陈青宵语气蛮横,撒泼耍赖:“我不管,快给我看一下,不然我这媳妇儿娶了这么久,连他真正长什么样儿我都不知道?”
云岫被他这媳妇儿的称呼和理直气壮的要求弄得无奈:“真的很丑。”
“丑?”陈青宵挑眉,“哦,原来我娶了个丑媳妇儿。”
“你闭嘴。”云岫像是终于被他这没完没了的混账话激得有些恼了。
陈青宵不再看云岫,而是侧过身,重新躺回了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了进去,只留给云岫一个冷漠的背影,声音从被褥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这种人,就说一句软话,就想让我跟你走?想都不要想,你这样,就算勉强得了我的身体,也得不到我的心。”
云岫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裹成一团的背影,跟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凡人继续纠缠下去纯属浪费时间。
“……好了,给你看。”
陈青宵背对着他,没动,耳朵却尖了起来。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取下什么东西时,布料与皮肤,或者金属搭扣与系带摩擦时发出的。
那声音很慢。
陈青宵的心跳,不由自主地,随着那窸窣声,渐渐加快了。
终于,声响停了。
陈青宵猛地,转过了身。
床头那盏纱灯的光晕,暖黄,柔和,堪堪照亮床榻周围一小片区域。
云岫就站在那片光晕的边缘。
面具,已经不见了。
烛火跳跃的光芒,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脸。
那是一张难以形容的脸。
半边脸,肌肤莹白如玉,轮廓精致得如同工笔细细勾勒而出。眉若远山,斜飞入鬓,眼睫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美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不似凡尘的艳丽,足以让任何见者屏息。
然而,右半边脸,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从额角往下,覆盖着一片尚未完全褪去的,暗沉发黑的蛇蜕。那蜕皮紧紧贴在皮肤上,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新生的,颜色稍浅一些的皮肉,纹理粗糙,隐隐还能看到细密排列的,属于蛇类的鳞片痕迹,只是已经软化扁平。
这片蛇蜕覆盖了小半张右脸,包括右眼的下眼睑和颧骨部位,在摇曳的烛光下,是凹凸不平的,介于动物甲壳与树皮之间的质感,狰狞,可怖,与左半边脸的绝美形成了极其诡异,令人心悸的对比。
一半绝色,一半鬼魅。
云岫就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没有看陈青宵。
陈青宵一时愣住,没有动作。
从惊心动魄的艳色,缓慢地,移到另外半边那片狰狞可怖的蛇蜕上。
云岫垂着眼,能感觉到陈青宵的视线,缠绕在他脸上,尤其是那片他最不愿示人的,属于妖物本相的痕迹上。
那目光里最初的惊愕太过明显,让云岫心头瞬间冷却下去。果然,还是吓到了。
云岫抬手就去抓放在一旁面具。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扣上面具边缘的瞬间,另一只手,带着比他体温略高的热度,猛地伸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腹和虎口处有长期握持兵刃磨出的薄茧,力道很大,按得他动弹不得。
云岫动作一僵,抬起眼。
陈青宵不知何时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得很近。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混不吝的表情,也没有预想中的惊恐或厌恶。
“怎么弄的?”陈青宵问。
他不仅按住了云岫戴面具的手,甚至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拨开了云岫试图遮挡的,垂落在颊边的几缕黑发,将那片蛇蜕更完整地暴露在视线下。然后,他微微倾身,将自己温热的脸颊,极轻地,带着某种确认般的触碰,贴上了那片冰冷粗糙,凹凸不平的皮肤。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云岫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后退,但陈青宵揽在他肩后的手却收紧了。
“我问你,”陈青宵贴着他那片蛇蜕,“这伤,怎么弄的?”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和追问弄得心神剧震:“蛇褪是最虚弱的时候,那次……被人发现了藏身之处,差点……被抓住。”
他省略了很多的细节,那些关于围捕,挣扎和生死一线。
陈青宵听着:“你原来……也不怎么厉害嘛。谁都能欺负你。”
云岫想反驳。他想说,那只是意外,是百年难遇的虚弱期被人钻了空子。他想说,在魔境,提起云岫这个名字,等闲之辈谁敢招惹?他盘踞的洞府,是所有人都要掂量几分才敢传唤的禁地。
可是当他看到陈青宵泛红的眼眶,看到那双眼睛里毫不作伪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所有辩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岫任由陈青宵的手指,轻轻触碰着他脸上那些陈年的,已经与皮肉长在一起的蛇蜕。有些地方,比如颧骨下方靠近耳根的一小片,颜色格外暗沉,边缘甚至有不规则的撕裂痕迹,那是当年他自己在剧痛和虚弱中,意识模糊时,自己硬生生用手撕扯下来的结果。
所以,那里的疤痕才格外狰狞可怖。
云岫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纹理,他的身体甚至会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不是因为不适,而是因为从未感受过的被珍视触碰的感觉。
让他渴望又胆颤心惊。
“你……不害怕吗?”
陈青宵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云岫,看着那张半面绝色半面鬼魅的脸,忽然凑近,在云岫满是伤疤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吻。
陈青宵退开一点。
“我怕?”他反问,眼神灼灼,“我要是怕,怎么会亲你?”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我死都不怕,会怕这个
小蛇要被他老公感动死了。
第33章 什么事听相公的
陈青宵话音刚落,尾音就猛地朝他压了过来,吻上了他的唇。
他们分离了太久。
久到都快忘了肌肤相贴是多久之前。
云岫的唇是柔软的,带着他体温特有的微凉,却又在贴上来的瞬间,好像瞬间变得滚烫,从前被动承受或偶尔回应,如今却是献祭般,孤注一掷主动地撬开了陈青宵的唇齿。
舌尖探入,索取。
云岫不太会亲。
陈青宵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沾湿了他的脸颊。
是泪。
云岫在亲吻他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却流了泪。
泪水滑落,混入两人紧贴的唇瓣间,带来一丝微咸的,苦涩的湿意。
云岫就像一颗紧闭了太久,外壳坚硬粗糙的蚌,将自己层层包裹,隔绝了所有窥探和伤害的可能。而此刻,这个带着泪水的,近乎献祭的吻,像是终于松开了那紧闭的硬壳,露出里面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真心。
陈青宵知道,自己那句话,大概是说对了。或者说,做对了。云岫应该是开心的。
世人都在乎一副皮囊,讲究面由心生,以貌取人。可心之所向,情之所钟,往往最是蛮不讲理,也最是纯粹。
偏偏云岫,这个冷漠霸道的妖物,却把这个看得太重,重到成了心结,成了不敢示人的自卑。
陈青宵心想云岫看着机灵,实则真够笨的,下一秒他推开了几乎整个人都压在身上的云岫,云岫疑惑看他,那双蒙上一层水汽,此刻还泛着红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陈青宵抬手抹了一下濡湿的嘴角:“干什么?谁让你亲我的?”
云岫没说话,再一次,又贴了上来。
陈青宵这次有了防备,侧头避开,用手抵住他的肩膀:“我允许你亲了吗?嗯?”
云岫依旧不答,不讲道理,第三次贴了上来。这次手臂环过陈青宵的脖颈,将他牢牢箍住,不让他再躲闪。
陈青宵被他这接二连三,近乎耍赖的举动弄得又气又好笑,挣又挣不开,躲又躲不掉,语气里充满自己也说不清的纵容:“你是赖皮蛇吗?”
哪有这样的?亲了一次不够,被推开了还要亲,不让亲还硬来。
云岫被他那句赖皮蛇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用那种带着点认真,又有点被冒犯到的,一本正经的语气纠正道:“我是吞天巨蟒,不是赖皮蛇。”
陈青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云岫大概是真以为自己是在正经询问他的品种,他看着云岫此刻还残留着泪痕和亲吻水光的眼睛,莫名地觉得有点傻气,又有点可爱,顺着他的话,评价道:“吞天巨蟒,这名字听起来,还挺霸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