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那双与云岫有着微妙相似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剧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
云岫缓缓站起身,黑衣在幽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踱步,不疾不徐地走到瘫倒在地,痛苦喘息着的灵曦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知道这么多年,只有你这么大胆,在我面前挑衅。”
灵曦猛眼中惊骇未退,却强撑着色厉内荏:“你……你敢伤我,尊上不会放过你的!”
云岫闻言,脸上甚至连讥讽的笑意都吝于给出。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黑光一闪,一柄通体乌黑,刃口泛着幽幽蓝芒,不过尺余长的匕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指间。
匕首的样式简单,甚至有些古朴,但那股森然的,饮过无数鲜血的杀气。
云岫蹲下身,与瘫软在地的灵曦平视。他伸出左手,用冰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描摹般拂过灵曦那张昳丽妩媚,此刻却因惊恐而扭曲的脸颊,最后停在他光滑的侧脸上。
然后,他握着匕首的右手抬起,将冰冷锐利的刀尖,抵在了灵曦的脸颊上,那细腻肌肤之下,便是脆弱的骨骼。
灵曦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骤然收缩。
云岫看着他,琥珀色的竖瞳里映不出半点光:“你难道觉得我杀的人少吗?”
他顿了顿,刀尖微微用力,在那细嫩的皮肤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几乎要刺破表皮。
“你这张脸,确实生得不错。” 云岫的语气却残忍,“我只要手再重一些,往下一划……”
“就毁了。”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灵曦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看着云岫那双毫无感情的,仿佛深渊般的眼睛,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丑八怪是真的可能,也真的敢,毫不犹豫地毁掉他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容貌。
云岫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强撑的骄横彻底碎裂,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和哀求,才继续用那种平淡到冷酷的语气,说出最诛心的话:“我是一把刀,不假。可是你猜猜,一个容貌被毁,再无价值的玩物,和一把虽然丑了点,却依旧锋利趁手的刀。”
他顿了顿,刀尖在灵曦脸颊上极其缓慢地,威胁般地移动了一寸。
“在魔尊眼里,谁更有价值?”
灵曦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什么骄纵,什么得宠,什么算计,在可能被毁容,失去一切的威胁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他再也顾不上疼痛和形象,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的血迹,狼狈不堪。他伸出颤抖的手,想抓住云岫的衣角求饶,却又不敢真的触碰,只能徒劳地伸着,声音破碎哽咽,卑微乞怜道:“……求求你,别……别动手……求你了……”
云岫看着他那副惊惧到极点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近乎厌倦的冷漠。方才被激起的暴戾和杀意,在对方彻底臣服的恐惧中,迅速地冷却,消散,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意兴阑珊。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趣。
与灵曦争锋相对无趣,毁掉这张脸也无趣,甚至连让赤霄在刀与玩物之间做选择这个想法,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收起了匕首。乌黑的刃身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他掌心。
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瑟瑟发抖,劫后余生般剧烈喘息的灵曦。
“我曾经陪他打到无涯之海。”
无涯之海,魔境最边缘,最混乱,也最荒凉凶险的地方,传闻是魔气与虚空交接的裂隙,常年充斥着狂暴的能量乱流和未知的恐怖。
那是赤霄早年开疆拓土时,最艰难也最辉煌的战场之一。
“那时我以为,我以后死了,大概也会葬在那里吧。和他打下的疆土在一起,和那些战死的魔将一样,成为那片荒海的一部分,也算有个归宿。”
“可是现在……”
云岫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将冰冷的潭水气息涌入肺腑。
“我不想葬在那里了,你走吧。”
云岫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衣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决绝。
灵曦将那句话,连同自己险些被毁容的惊惧,一并添油加醋带到了赤霄面前。
地点是在赤霄魔尊那处以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俯瞰着魔境万千疆域的观星台上。
夜风猎猎,吹动赤霄玄底滚金的宽大袍袖,他正倚在栏杆边,手里捏着一只血玉夜光杯,杯中盛着暗红如血的酒酿。
星光与魔境特有的,斑斓诡异的极光交织,落在他俊美妖异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当灵曦将云岫最后那句“可是现在,我不想葬在那里了”复述出来时。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甚至有些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是那只价值连城,据说能承受千斤之力的血玉夜光杯。它在赤霄指间,如同最脆弱的琉璃,化为齑粉。
暗红的酒液混合着玉石的碎屑,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和玄色衣袖流淌下来。
赤霄仿佛没有察觉到自己掌心的狼藉,也没有理会溅到衣袍上的酒渍。他甚至没有立刻转头去看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灵曦。
“他真的这么说?”
灵曦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回尊上,千真万确……云岫大人,他确实如此说……还,还想毁了我的脸……”
赤霄终于转过了身。
他脸上没有什么暴怒的神色,甚至没有因为灵曦的哭诉而显露出丝毫对云岫的责备。相反,嘴角忽然向上勾起,然后,低低地,沉沉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闷笑,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那笑声里,听不出是高兴,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更加复杂的情绪,只让人觉得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跪在地上的灵曦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瘫软下去。
笑了好一阵,赤霄才猛地收住笑声,所有的表情瞬间从他脸上褪去。他抬手,随意地用袖口擦了擦沾满酒液和玉屑的手指。
“那个凡人应该去死。”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人间,陈国京城。
靖王府内,一片愁云惨淡,药香弥漫。
靖王陈青宵,病倒了。而且病得极其蹊跷,来势汹汹。前一日还神采飞扬的年轻亲王,第二日便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口中呓语不断,太医轮番诊治,却皆道脉象紊乱,似惊似惧,忧思过甚,伤了根本,药石难医,只能静养。
这病来得如此凶猛诡异,甚至连陈国皇帝都被惊动了。
皇帝亲临靖王府探望。这是莫大的恩宠,皇帝并未在正厅久留,只带着贴身内侍,径直去了陈青宵养病的暖阁。
暖阁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
皇帝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看着自己这个一向最不省心,却也最像年轻时的自己的儿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不过一个女人竟让你如此?”
陈青宵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父皇。”
“父皇,你有没有过,一夜醒来,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感觉?”
他的声音很轻且空落。
“好像……一直支撑着你,让你觉得真实的一切,突然之间,都成了假的,空的,你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却发现,连自己的手,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他说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皇帝看着他,看着这个向来桀骜不驯,甚至敢与自己公然对抗的儿子,此刻却像个迷了路,丢了魂的孩子,蜷缩在锦绣堆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陈青宵说:“父皇,儿臣不和哥哥们争那个位置,你给我指块封地吧,让儿臣去那里吧。”
皇帝放在膝上的手,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回答陈青宵的问题,只是又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青宵以为他不会回答,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后,皇帝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病榻上的儿子:“你好好养病。”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收到的打击不小,但也不会颓废多久,应该没几章就大号了。
偶们小蛇放下魔尊了。
魔尊就是习以为常小蛇,突然发现这个人快没了,才缓缓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渣
第28章 带他走
陈青宵这一病,便是大半个月。
靖王府闭门谢客,只偶尔有太医进出,药香终日弥漫,期间梁松清来看过他几次,看见陈青宵那副半死不活,无精打采地歪在榻上的模样,就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这日亦然。陈青宵只穿了件素白的中衣,领口松散,露出半截脖颈和锁骨,墨黑的长发未束,凌乱地铺在深色的锦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