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陈青宵本就不擅长这些吟风弄月、舞文弄墨的玩意,也懒得去附庸风雅,早早就命人寻来了一尊前朝的古玉山子,玉质温润,雕工精湛,直接献了上去。
皇帝看了,点点头,说了句“老五这份礼,厚重”,便让人收了下去,没再多言。
轮到青谣大公主时,只见她笑盈盈起身,击掌两下。
太液池远处,缓缓驶来一艘装饰雅致的画舫,四面悬着轻纱宫灯,船头船尾点缀着新鲜花束,在月色灯影中,如同从梦境中驶来。
青谣声音清脆:“父皇,女儿别出心裁,备此夜船一艘,请父皇与诸位皇亲移步,夜游太液,临风赏月,岂不比枯坐岸上更有意趣?”
陈国皇帝显然对这别致的安排很是满意,脸上笑容加深,抚掌道:“青谣有心了,甚好,甚好。”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准备登船。
皇帝自然携着几位宠妃率先上了那艘主画舫,几位得脸的皇子也跟了上去。
其余的皇亲国戚、官员命妇,则依次登上后面几艘稍小的游船。
云岫随着女眷的人流,走向其中一艘副船。
岸边与船舷之间搭着不太宽的跳板,由宫人扶着。
陈青宵跟在他身后不远处,见他提着裙摆,正要迈步上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前跨了一步,伸出手臂,想要去扶他肘弯。
云岫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他指尖即将碰到他衣袖的前一瞬,微微侧了侧身,然后便收回目光,自己稳稳地提着裙摆,踩着跳板,一步一步,从容地登上了船。
风拂过他鬓边碎发和月白的衣袖,没有半分需要倚仗他人的模样。
陈青宵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有女眷瞧见了,捂嘴笑说:“靖王,这可不是您上的船。”
陈青宵脸上蓦地一热,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尴尬与恼怒的情绪。
他猛地收回手,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带着点泄愤意味地,打了一下自己那只多事的手背。
又丢脸。
在徐福云面前,好像总是这样。
皇帝与少数宠妃、皇子所在的主画舫缓缓离岸,丝竹之声从船上飘来,隐隐约约,混合着谈笑声。
副船也陆续解开缆绳。
水面灯影摇曳,月色铺陈。
陈青宵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艘主船上隐约绰绰的人影,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独立舷边、静静望着水面的云岫,只觉得夜风灌进袖口,带着太液池水特有的凉意,一直吹到了他心里。
云岫自然也瞧见了陈青宵看着自己。
那目光隔着水波灯影,直勾勾地,钉在他身上。
云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他甚至能想象出,若此刻无人,这位靖王殿下大概会直接冲过来,恨不能将他一顿揉搓,掰开了,揉碎了,看看内里到底是个什么构造,怎的就能如此“不识抬举”。
他觉得陈青宵是他漫长妖生里,见过的、最较真也最麻烦的凡人。
云岫的目光原本随意落在粼粼波光上,忽然,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作为一条修行有成的蛇妖,他对活物的气息,感知远比人类敏锐。
水面之下,有几个不属于游鱼、也绝非善类的活物,正悄然无声地,朝着这几艘画舫快速靠近。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陈青宵所在的那艘稍大些的主船。他正背对着这边,与旁边一位宗室子弟说着什么。
变故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谁也没想到,刺客会从看似平静无波的水底暴起发难。
几乎在同一时间,几艘船上也有伪装成宫人、乐师的刺客突然发难,拔出藏匿的利刃。
精心布置的荷花灯光影,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破碎的光影在水面、船舷、人的脸上疯狂晃动,一切都变得扭曲而不真实。
狭窄的船舱和甲板瞬间乱作一团。
宫娥命妇们尖锐的惊叫声撕裂了月夜的宁静,瓷器碎裂声,桌椅倾倒声,慌乱的奔跑踩踏声混杂在一起。
有人嘶声力竭地喊着“护驾!有刺客!”。
船已经行至太液池中央,离两岸都有不短的距离,成了水上一座孤岛。
不断有人被推搡着、或者惊慌失措地失足落水,扑通声夹杂着呛水的呼救。
混乱中,云岫所在的这艘副船,也有两名浑身湿透、黑衣紧裹的刺客,如同水鬼般攀着船舷翻了上来,手中短刃寒光一闪,便朝着最近的女眷扑去。
另一边,陈青宵在第一个刺客从水中跃出的瞬间就已反应过来。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如猎豹般弹射而出,跃至皇帝所在的主画舫,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隔开了两名直扑御座的刺客。
刀光交错,他反手夺过身边一名吓呆了的侍卫腰间的佩刀,挥臂格挡,刀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在剧烈摇晃、不断有人落水的狭窄舟船上,与数名刺客贴身搏杀,招招狠辣,是以命相搏的悍勇。
陈青宵被一名拼死的刺客拦腰抱住,一同翻滚着坠入冰冷的池水。
水面被砸开巨大的水花,随即是激烈的、模糊的扑腾与缠斗。
血液的暗红色,在晃动的灯影和月光下,从水下迅速晕染、稀释开来,像一朵朵骤然绽开又消散的诡异之花。
宁静的月夜泛舟,顷刻间变成了生死搏杀的修罗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十个心跳的时间,陈青宵从水中猛地冒出头,抓住云岫这艘船的船舷,手臂肌肉贲张,带着一身淋漓的水渍和刺目的血迹,狼狈却迅捷地翻身上船。
云岫就在不远处的船舷边。
他身上晕开了一大片暗沉的血迹,浸透了衣料,紧紧贴在身上,靠着船壁,呼吸微促,看起来受伤不轻,虚弱无力。
事实上,在陈青宵出现、甚至更早,在那刺客翻上船之前,云岫就已经察觉了。
以他的能力,要解决这两个凡人刺客,不过是弹指之间。
杀死了一个。
另外一个刺客的刀刃即将触及云岫颈侧的前一瞬。
陈青宵猛地从斜刺里冲过来,一脚狠狠踹在那刺客腰侧,力道之大,直接将人踢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船柱上,闷哼一声,软软滑倒,昏死过去。
陈青宵看都没看那刺客一眼,几步跨到云岫面前。他身上还滴着水,混合着血,他俯下身,几乎是半跪下来,将云岫揽进怀里,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被血染红的衣襟,连声问。
“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说话!”
“太医!太医!”
云岫被他紧紧揽在怀里,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抬起,触手所及,一片湿冷黏腻。
那不是水,是血。
大量的,温热的,正不断从他后背一道狰狞的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裳,也染红了他的手心。
云岫动作顿了一下:“我没事,我身上都是别人的血。”
陈青宵闻言,紧绷如弓弦松了一瞬,这口气一松,强撑着他的那股悍勇和锐气,仿佛也随之泄去。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和冰冷,还有搏杀时被压下的剧痛,瞬间翻涌上来,淹没了他。
他甚至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便一头栽倒下去,沉重的分量完全压向云岫。
云岫顺势接住了他栽倒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因着这场毫无预兆的巨变。
原本意在团圆、祈福、彰显天家温情的中秋家宴,瞬间变成了血腥残酷的杀场。
太液池上残破的荷花灯随波飘零,映照着水面尚未完全散开的淡红。
宫中的侍卫终于控制住了局面,将剩余的刺客或击杀或擒拿,拖死狗般从水里、船上拽走。
皇帝陛下受了不小的惊吓,脸色铁青,被众人簇拥着,疾步离开了这片狼藉之地。
甲板上,船舱里,横陈着几具宫人的尸首,皆是死于刺客的利刃之下,年轻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恐,血污浸透了宫装。
陈国皇帝回到岸上,惊魂稍定,随即勃然大怒,下令彻查,务必揪出主使,严惩不贷。
青谣大公主此刻也狼狈不堪,发髻散乱,精心挑选的珠钗掉了一支,脸上不知是水渍还是泪痕。
这夜游的船是她提议上的,这别出心裁的“贺礼”是她精心准备的,如今却成了刺客行刺的绝佳场所和掩护……
她这是,办了一件天大的坏事。
陈青宵因为救驾有功,身负重伤,昏迷不醒,被陈国皇帝亲自下令,留在宫中养伤。
云岫被宫人引至一处偏殿,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素青色的衣裙。
陈青宵是在后半夜醒的。
首先感知到的是痛,火辣辣的、钝重的痛,从后背、手臂、侧腰好几处地方同时叫嚣起来。
喉咙干,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却只引来一阵撕裂般的疼和满口的血腥铁锈味。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触碰到身下柔软干燥的锦被,还有……身侧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轻微的呼吸起伏。